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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番外:黑日·日升(产屋敷耀哉外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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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诅咒就是:产屋敷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可饶恕的。所以父亲死掉是活该,我们失去父亲是活该,我们总有一天也会早早殒命吗?耀哉再也无法欺瞒自己,他跪坐在原地,仰头呆呆望着哭闹不止的闪理。直到母亲和女佣冲进屋里,才结束了这场闹剧。但这可怕的念头已经在小兄弟二人的头脑里生根发芽,难以根除。雅纪子费了极大的功夫才让闪理平复下来。那天夜里,等眼睛红肿的弟弟睡着了,耀哉的眼睛还瞪得像两枚熄不灭的灯泡,直直照着天花板。

“母亲大人之前知道诅咒的事情吗?”他轻声问坐在床褥边的母亲。

“是的,我知道。所以我之前把你们打扮成女儿,你的父亲、煦彦大人小时候也这么穿过呢,就是为了能好好长大。”满面倦容的雅纪子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脸颊。

“鬼舞辻无惨已经活了一千年了吧?诅咒会有结束的一天吗?为什么我们家一直没有断绝呢?”

“像我之前告诉过你的,因为神官血脉的庇护,族人稍微能够存活下来了。”母亲没有回答诅咒是否会结束,因为她也不知道。

“可是啊,耀哉大人,我们会成功的。请抱着这样的信念活下去。”

“母亲大人,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会有的,你一定要相信会有的。我会守护你直到最后。那么,晚安了,耀哉大人。”母亲吹灭了灯,结束了话题。

那夜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墓园里,许多剑士向他鞠躬。他在人群的缝隙中远远看见一个熟悉亲切的瘦削身影,披着紫藤花色的羽织,跪在墓碑前双手合十。不会有错的,那是父亲。他哭啊,喊啊,跑到那个男人背后,手要碰到他的肩膀时,男人回过头来,是一张獠牙往外凸的恶鬼之脸。

鬼舞辻无惨。

耀哉从来没有见过无惨,没有任何记录记载了他的外貌。在至深的梦境里,无惨会变成任何一个产屋敷族人的样子,他站起身,一会变成母亲,一会变成闪理,一会变成晟斗,最后变成耀哉,两个耀哉面面相觑。另一个耀哉高高举起日轮刀,露出邪恶的微笑。将要受死之际,他在梦中尖叫,惊醒后背上都湿涔涔了,迟迟不敢再入眠。

——这样呀,父亲大人说得果然没错呢。

——我们是推石头的人。对那些死去的族人而言,我们就是一直重复劳累又痛苦的刑罚的犯人:不断聚集因鬼而失去家人的剑士,然后在目睹他们接连阵亡中走向死亡,看不到一点希望的曙光,又不可能放弃坚持。

——但我们又和那个国王很不一样,我们又没有戏弄神明大人,也并不因此为豪。我们要做的是洗刷被鬼舞辻连累的耻辱,结束我们一族灰暗的历史与命运。

——我和弟弟们,还有母亲大人,我们究竟会怎么样呢?

他在焦虑的想象中失眠,直到天亮。

新的一天,闪理还是老样子。他不哭闹了,但脾气日渐恶劣,稍有不如意便暴跳如雷,难以管教。家里女佣们私下里经常感叹,怎么一个小孩子的性情会如此糟糕。耀哉也不喜欢弟弟的暴躁乖戾,时间一年又一年地过去,和他越来越没什么好谈的了,殊不知他们兄弟心中都是一样的害怕。令人们意外的是,闪理相当呵护小他两岁的幼弟晟斗,总是给他念书,如同一对感情要好的小兄妹。即便是面对最亲近的晟斗,闪理也经常在谈笑间毫无征兆地沉下脸来。上一秒还欢乐地露面的小酒窝,转瞬间被阴翳的面孔所取代。只有温顺可爱的晟斗,对困扰家人的痛苦浑然不知,在哥哥们的爱护里无忧无虑地长大了。

望着亲密无间的弟弟们,寂寞的阴影时常笼罩着耀哉。宅邸里没有其他年纪相仿的孩子了,耀哉只得独来独往。在家庭教师的课程结束后,他也希望加入弟弟们,但闪理常牵走晟斗,叫小弟弟不要和他玩。耀哉气愤又不解,他则冷笑着嘀咕:“去管好你的鬼杀队先吧。”

“闪理,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和母亲大人?我们苛待你了吗?为什么你老是要对我们恶语相向?”终于,善于忍耐的耀哉受不了他刻薄的态度。闪理傲慢地一哼,无视他的问题,掉头就走出了充当教室的房间。仅是这两个月内,母亲已经是第四次被闪理的话语气到直抚胸膛。不管她说什么,他都固执得听不进去,每次都会言辞激烈地顶嘴,和成熟稳重的长子耀哉相比简直天差地别。而且闪理经常把对生活里各种鸡毛蒜皮的不如意全都归因到耀哉和母亲身上,一有人要他自己反思,他就对自己的不幸长吁短叹,觉得自己是最不幸的孩子,连姑姑都说他任性得太过分了。当耀哉来到书房和她议论此事,她无可奈何地叹息:“聪明反被聪明误,若是那孩子能愚钝一些就好了,像晟斗那么乖也行啊。”

“母亲大人,问题真的是在于闪理太聪明吗?”九岁的耀哉忧愁地反问不作为的母亲。雅纪子无言以对,她低下头去继续浏览文书,假装没听出来耀哉暗藏的责备。她习惯把期望都放在了耀哉身上,匀不出多余的心思去认真教导另外两个孩子了。她寄希望于闪理再大一些,再对外界多一些见识,会独自走出自暴自弃。

雅纪子不敢说出心里话:“耀哉大人,我理解那孩子在烦恼什么。可要我怎么开导他?我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哪还能面面俱到呢……更何况,那是我说几句话就能解决的困扰吗?能不能走出来,要看那孩子日后的造化啊。”

耀哉惆怅地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母亲,低调地退出书房,唤来男仆,嘱咐他去外面买来一样东西。待男仆回来后,他亲自把那样东西拿到闪理面前。

“这个送给你。”他双手递过去。

“这是什么?”闪理没有接。

“木刀,你拿去练吧。会不会太长了?”那根崭新的木刀是成人使用的尺寸,或许不太适合八岁的弟弟,耀哉对比之后不太肯定该不该给他了。

弟弟满不在乎地歪头,不领情:“哼!你要我加入鬼杀队,做你的下属?”

“那是你的自由。我只是想既然我们生来就背负诅咒,难道你不想做点什么吗?哪怕是为了你自己。”耀哉把木刀放在他面前便走了,让他自己去考虑。他拿捏不准闪理会接受还是拒绝,忐忑了半天。翌日清晨,路过檐廊时,他欣喜地发现换上了短袖和袴的闪理已经站在庭院里,手持木刀预备练习空挥了。小跟班晟斗也满脸期待地站在旁边观摩。

“哥哥加油啊!”

“晟斗,你看着!”闪理胸有成竹地冲弟弟笑了笑。他握木刀的站姿还挺规范,看来是有悄悄先做了功课,耀哉见状也微微一笑。“一!”闪理喊出来的声音比他挥刀的动作更有气势,木刀都劈歪了。不要紧,这只是刚开始,耀哉默默在心里为他加油鼓劲。但情况如他所想得刚好相反,每一次空挥,闪理的动作都比上一次更加绵软,胳膊好像使不上力气,脸色越来越发青,满脸是汗。

“……十……十一……”

“哥哥……你还好吗?”晟斗都能看出来闪理的异样。闪理刚刚的志在必得的神采一去不复返,他还是勉强自己又一次缓缓举起木刀,那木刀似乎有千斤重:“十……二!”

“哐当!”还没挥下来,木刀从他手中滑落,摔在了地上,所幸没有砸到他。紧接着,闪理也失去重心倒在庭院的白沙石上,昏了过去。晟斗吓得语无伦次地尖叫人快来,耀哉鞋也没穿,穿着白袜就从檐廊边飞奔到闪理身边。弟弟的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得不正常,面色铁青得像要死去。“母亲大人!母亲大人!”他吓坏了,他不该给闪理一把木刀的。

闻声而来的人们抱孩子的抱孩子,请大夫的请大夫,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的母亲还是流露出了一丝慌乱——忘记安顿耀哉和晟斗了。他们俩手拉手跟在抱着闪理的女佣身后,一路守在他身边。房间门豁然拉开,耀哉认出了匆匆上门的大夫是过去常为父亲体检的老先生。

大夫沉着地检查了闪理的的情况,从药箱里取了几粒药丸,掰开他的嘴吞服下去。待闪理的状态稳定些后,他示意雅纪子帮忙搭把手,他要检查闪理的全身。雅纪子一听,神色更暗沉下去,命耀哉和晟斗出去。耀哉不情愿地带走了弟弟,到了走廊,晟斗却反过来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

“耀哉大人,我们用不着回房间去。我们就在门外,不出声的,好吗?”

耀哉眼珠一转,觉得有几分道理,便与晟斗半蹲在门外偷听谈话,从门缝里窥看屋内的情形。大夫与母亲解开了弟弟的外衣,光溜溜的闪理躺在褥子上,像一条砧板上的鱼。大夫慎重地将他翻了个面,后背显露在二人面前时,雅纪子立即发出了尖锐的悲鸣。

“他只有八岁啊!至少也得成年之后才会出现吧!煦彦大人到了十九岁都还没有出现过!”

“夫人,对于这个世代遗传的症状,您知晓得不会比我更少。此病并非没有可能在童年和少年期出现,一出现就无法治愈,缓解之法都见效甚微。”

“他还能活多久?”

“这块病斑只有指甲盖大小,可是一旦出现病斑,就意味着他的内脏已经出问题了……像今日他剧烈活动一会,身体就吃不消。从少爷的祖辈的病症记录来看,我们即便全力控制,他最多能继续活两三年,但两三年内器官会逐个衰竭,病斑会逐步扩散到全身,视力也会出现障碍,可能会变成全盲,最后……。”

“啊!我可怜的闪理啊……真的没有任何办法能治好他了吗?”

“夫人,正因为无药可医,此病才被称之为‘诅咒’啊……”

“神明大人啊,这孩子做错了什么呢!”

母亲痛苦的哀叹如一只赶不走的鸟,在耀哉的心中上下翻飞,不肯离去。他和晟斗两人保持着窥视的半蹲一动不动,全身凝固在原地。他的大脑一片茫然的空白,“诅咒”带走了父亲,“诅咒”也要带走闪理了,而且很快也会轮到他和晟斗。原来“诅咒”不是刽子手须臾间挥向脖颈的利刃,而是缓慢发作的剧毒,他们注定会一日不如一日地衰弱下去。大夫走后,母亲一直木然地守在昏迷的闪理身边,耀哉推门走进来坐下都没发觉。房间内一片压抑的死寂,只有闪理逐渐匀速的呼吸声。不知过去多久,他醒了。

“母亲大人……”闪理的眼睛睁开两条缝,睡眼惺忪地昵喃。

“闪理,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母亲大人,我只挥了……十来下就不行了,做不成剑士了。我也想过,要找到无惨……结束我们的诅咒……可是已经过去一千年了,我们都没有找到他……诅咒,会有终结的一天吗?我们都会灭亡的吧。我今天还以为要死掉了……”

“母亲大人,我不想那么快死,我怕痛。”闪理低声乞求。

耀哉想不起后面母亲是否胡乱回答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后来是怎么离开的。他恍恍惚惚地踏出屋子时,午后炽热的阳光洒在静谧的白砂石庭院里,反射着白到使人目眩神迷的光芒。一只漆黑的鎹鸦飞过庭院,带着他的视线飞向太阳。高悬的白日猛扎了双目一下,耀哉不由得立即闭上眼,一轮不完整的彩色光斑在黑底的视野里闪烁。再睁开眼睛,发黑的光斑还残留在眼中,那是太阳黑色的残影。他早就不记得什么黑日的梦。可那天晚上,梦魇般的黑日又幽幽悬挂在梦境深处,永恒又冰冷地睥睨着像瞎子一样在地上摸爬滚打的人们,他们遗忘了希望为何物,遗忘了梦想为何物,甚至遗忘了尊严为何物。那些人里有素未谋面的祖父,有早已过世的父亲,有年幼的弟弟们,也包括他自己。

——这样活着,多么可悲啊。

不知为何,他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不管是为了谁。

这个家素日安静,闪理出事后更无生机。耀哉很久没有听见弟弟们的动静了,从木廊路过时,他始终不曾拉开他的房门去道几声问候,不知道说什么。晟斗似乎还是常常和二哥呆在一块,不大过来同他说话。母亲更是沉默寡言,闷头处理数不清的事务,薄薄的眼皮都陷下去了,两道法令纹裂开了她曾经光滑的脸。

一周后,母亲将耀哉唤到书房内,说有要事商议。他刚坐稳,母亲便双手贴地,额头抵榻榻米,行了一个最隆重的大礼。

“耀哉大人,你是我的长子。自你成为家主和主公,我凡事都会告知你、同你商议,可唯有这件事,还请你务必答应我。我冥思苦索许久,只想到了一个大概能够挽救你弟弟的法子,不一定会见效,但我真的很想尝试。”

耀哉连忙去扶她:“母亲大人只管说!可以帮到闪理和晟斗的话,我当然会同意!到底是什么办法?”

雅纪子行礼的姿势不变,仅仅抬起了头,直视耀哉,悲伤地说:“我想将闪理和晟斗过继给你姑姑或者别人,做其他人家的孩子。”

“过继?”

“是的,如果不再是产屋敷家的孩子,说不定神明大人会饶过他们,说不定病症就能治愈。就像女儿出嫁一样,成为其他家族的成员,与产屋敷切断瓜葛就能活下去。”她泪眼婆娑地继续说,“此后他们不再是我的儿子,也不是你的弟弟了。我这不称职的母亲所能想出的补救之法,希望你能同意。”

如雅纪子所预料的,耀哉平静又痛快地接受了提议:“那就这么办吧,母亲大人。”正因他的反应如她所料,雅纪子才心如刀绞。泪水在她眼中打转:“耀哉大人,以后,这个家里就只有我和你了。我对你们兄弟三人,都太不公平了。从前我疏忽你弟弟,现在我只能让你一人承担家主之责。如果你们怨我、恨我,那是应当的。”

“我怎么会怨恨您呢?母亲大人,这些年,您把父亲留下的种种都打理妥当,在我能独当一面前替我们挡下风霜刀剑。鬼杀队和产屋敷家还能安稳度日,都离不开您呕心沥血的功劳。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至于闪理和晟斗,等他们长大,一定会理解您今日的苦心。我不会嫉妒他们离开家里的,如果是弟弟们替我感受不同的人生,我会很欣慰啊。所以,谢谢您,母亲大人。这些年,辛苦您了。”长子一番深明大义的话深深触动了雅纪子,将她感动得一塌糊涂。她哭得梨花带雨,捂着脸无比感慨,甚至忘了接耀哉递过来的手帕:“煦彦大人,如果您能听到这番话该多好啊!您一定也会为耀哉大人自豪的吧!多么好的孩子啊!”

矜持的母亲不一会就恢复镇定,红着眼睛微笑说:“我会守护你,守护这个家族直到最后,不会让你独自面对。”当她说完这句话后诧异地发现,她的儿子不知何时学会了苦笑。耀哉勉强牵动起来的嘴角看起来是那么辛酸,弯弯的眉眼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怆然。这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太不合适了,雅纪子却常常忘记他的年纪,恍然以为是煦彦再度回来了。

一声惊呼打破了屋内的会谈。木门被大力甩开,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佣惊恐地通风报信:“东厢房那一片起火了!闪理少爷和晟斗少爷都还在里面!他们在点火!”雅纪子和耀哉瞬间大惊失色,脸色煞白。冲出屋外时,好几只鎹鸦喊叫着飞向远方,两个女佣和男仆都在往返水井打水灭火,火势迅猛得不正常。宅邸多为木制结构,但都刷过不易燃的材料,只是一两簇火苗本不至于这么快烧起来。隔着火帘定睛一看,灰化的窗户里,两个小小的人在争分夺秒地四处泼洒透明的液体。液体所落之处,猛烈的火焰立刻窜过去。那不是水,那是油!

滔天的热气烘烤得耀哉不敢靠近。他拼命抱住了母亲的腿,使劲阻拦她贸然冲进火里去:“住手啊!别做傻事!闪理!”

“傻子是你啊!”闪理把油罐一扔,朝屋外大吼。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多么空虚啊,哥哥。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们真笨,怕死有什么用?活着比死掉还没有意思。继续维持鬼杀队有什么意义?我们还不如一起死掉,去向神明大人谢罪吧!这样一来,诅咒不就结束了吗?”

“不是这样的啊!晟斗呢?晟斗!晟斗你还好吗!”

“晟斗会和我一起,我们马上就会离开这里了!我们要去找父亲大人!”大火烧断了梁木,骤然崩裂坍塌,横在走廊和厢房之间。在燃烧的爆裂声中,人们隐约可以听见里面的哭声,不知是闪理在哭,还是晟斗吓哭了。雅纪子用力掰开了耀哉的手,解下外衣披在头顶,如扑火的蛾子冲进了大火里,消失在了层层烈焰和黑烟中。耀哉被母亲甩到一边,摔在地上,掰过的手火辣辣地疼,滚浓烟熏麻了他的眼睛和脸颊,呛得他直咳嗽。回过头来,他仅存的家人都在火河的另一端。

佣人们七嘴八舌地将他抱起来拖走:“主公大人!危险啊!不要靠太近!”“母亲大人!母亲大人!闪理!晟斗!”他竭力挣扎起来,还是被力大的女仆钳住扛走了。两个时辰后,闻讯赶来的剑士和隐们齐心协力扑灭了宅邸的大火。烧得只剩瓦砾堆的东厢房里,躺着两具手拉手的小尸骸。剑士们把烧焦大半的雅纪子夫人抬出来时,佣人都来不及捂住耀哉的眼睛,他已经看见了她的惨相。更加凄惨的是,母亲竟然还活着。

闪理和晟斗的遗体被隐们安置在茶室边宽阔的檐廊下。剑士们将仆人拿来的几块轻薄的绸缎和服盖在了他们小小的身体上。耀哉都不敢去掀开和服看弟弟的脸。他一靠近,一股混杂了烟味的烧焦味钻入鼻腔,那股气味和眼中所见和服下起伏的线条,刺激得胃里一阵收缩痉挛。耀哉歪歪扭扭倒退两步,竟扶着膝盖呕吐起来。

他待在现场很碍事。女佣让他在尚完好的房间先坐着,替他擦拭拍打干净被烟熏黑的脸颊和衣服。众人决定去通知柱们和耀哉的姑姑来商议之后的对策。他们一直认为这次无需征询耀哉的意见了,因为他完全被吓懵了,任由隐和佣人们帮他料理好后事。他在房中枯坐,呆成一尊雕像。或许是吸入了太多烟,一种反胃的头晕目眩始终围绕着他。他觉得只过去了几分钟,等到隐进来知会他雅纪子夫人的手术结束时,他的脖子上还挂着擦脸的毛巾。

隐们在临时充当手术室的房间忙活了足足三个钟,才允许耀哉去探望雅纪子。一进屋,怪异的臭味和血水味混合着扑面而来,耀哉根本无法辨别躺在床上的人是不是母亲,一句呼唤噎在喉间发不出来。向来对穿戴精挑细选的母亲,如今全身和脸缠满了厚厚的绷带,渗出来的血触目惊心。露出来的嘴唇皲裂肿胀,昔日它上面会抹着丹红色胭脂。柳叶般秀气的眸子变成两颗可怖的小黑孔,深嵌在绷带露出的黑窝窝里。她的意识还未复苏,不均匀的呼吸从烧毁的气管一进一出,发出有些悚然的声音。

“耀哉大人……夫人的时间不多了,可能度不过今晚。”那几个围在雅纪子身边的隐沉痛地告诉他,他们都谨慎地观察他的反应,然而他的反应安静得叫人害怕。他低声请求,听上去非常卑微:“请让我和她单独待一会吧,如果可以的话?”

“当然,我们就在外面候着。”隐们迅速收拾了残局后恭敬地退出了房间。等房门关上后,耀哉缓缓坐在母亲身边。

“母亲大人,你一定很难受吧?闪理和晟斗……”耀哉没有办法告诉她。两个弟弟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难以置信,他们都不在了。和闪理不愉快的时间太多了,但他能够立马回想起来的,却是他们很小很小的时候,还一起穿五颜六色的振袖的时候,他们唱着儿歌拍皮球,折断花园里的绣球花互抛给对方玩。晟斗也是,那么容易忽悠的、单纯又乖巧的晟斗最喜欢的玩具是耀哉玩过的积木。耀哉说要送他更好的,弟弟抱着那套旧积木,说已经够好啦。曾经他们也有要好过,怎么就慢慢分道扬镳了呢?

“活着和死去,对他们来说,哪一种更好呢?”

“母亲大人,您这一生快乐过吗?您有怨恨过自己的命运吗?”

“我恨,我一直不想承认,不想让您难过。但我更恨让我们所有人不得不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无惨。我恨这世界上有鬼,我恨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和我一样。”

“父亲大人和闪理是被鬼毁掉的?还是被诅咒毁掉的?或者说是被恐惧毁掉的?错的到底是谁?为何我们一出生,就要被抛进这么多难题里?”

“谁可以回答我呢?”

“母亲大人,我和闪理,还有晟斗,我们是为了什么而出生的呢?”

他自言自语了许久。忽然,他听见那异样的呼吸声中,夹着着断断续续、微弱的只言片语。雅纪子醒了,好像想说点什么。耀哉凑到她嘴边仔细聆听。

“对……”

“什么?母亲大人,您想说什么?”

“对……不……起……把你们……生了下来……”

眼中所见之物朦胧起来,热乎乎的。

“对不起,母亲大人,我说这些并不是想听您道歉,我并不是想伤害您。”

“我愿意做您的孩子,如果还有下辈子,我可以继续做您的孩子吗?”

“您不是说过,要守护我到最后吗?”他终于会像个普通的孩子那样向她撒娇哭泣,可雅纪子已经听不到了。怪异的吸气声停止了,她永远安静下来了。

“母亲大人,您是不是更想要解脱呢?从很久很久以前,您是不是就已经很累了呢?”

好想留住她,好想她不要死。耀哉又不愿那么哀求,不愿再增添母亲的痛苦和悲伤,所以他只是轻轻地在她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

“晚安,妈妈。”

他侧躺在雅纪子身边。以前他那么对死亡充满了恐怖的幻想,此刻他感激母亲获得了永恒的安宁和轻松。他无端想起父亲讲过的神话故事,如果人间没有了死亡,那母亲该多受罪啊。死亡让他的家人们一一解脱了,留下他自己继续履行产屋敷家族的使命。就算产屋敷家族只剩下产屋敷耀哉一人,也不能放弃。

再也没有人会将他拥入怀中,轻拍他的头了。虽然他几乎有好几年没有享受过这些关怀了,可是可能会给予他关怀的人都不在人世了。

再也没有人会称赞他了。

——我想获得神明大人的原谅。

——希望将这悲怆的重复在我这一代终结。

——如果我办到了的话,您会认可我吗?您会轻声称赞我吗?

他祈求天上的神明会如一位慈爱的父亲那样爱他。

耀哉在安息的母亲身边蜷缩成一小团,给自己盖好了那件带有父亲的印象的、象征家主身份的紫藤花色的羽织,在滑落不止的泪水中入眠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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