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平安京，他已认不出它的面貌，长年累月的战火使往昔繁华的古都千疮百孔，地震、飓风、饥馑等灾祸火上浇油，旧邸也荒成废墟。群雄四起，割据酣战，可猛者遂灭，恰似风前之尘。他混成芸芸众生中的一颗沙砾，根本无所谓这天下该随谁的姓。坐在东大寺重建的屋顶，远眺萧条的平城京乌黑深沉，找不出几盏灯火，他不觉得自己和那边的人是同类——卑贱的庶人诚惶诚恐地领受了赐血，化了鬼后常感恩道，终于可免受腹饥之苦了，毕竟这世道吃人可比混口饭容易得多，光是城墙根下就有不少死人。他厌恶他们。真正和他有同样的呼吸节奏的，应当是天上的月，是地上的河，彼此同属自然，是时间的具象，而非朝生暮死之物。

——无需殚精竭虑博什么名留青史，那是低级生物的游戏。我不需要罗织自说自话的意义，不需要捏造冠冕堂皇的神话，更不需要在其他人身上找寻所谓的爱和希望，把本身的生之价值像条麻绳一样拴在别人身上，又或者燃烧自己来证明活过。

——只要能活下去，我就能成为永恒，因为存在才是第一且唯一的真理。

谁会懂呢？知他者寥寥无几。更有甚者，跑来质问他视生命为何物。这太奇怪了，为什么要问他呢？人类为何不扪心自问，他们又把自己和同胞的生命视为何物？想当年身裂千片躲过大劫后，他分解自身，渗进土壤里，先一点点凝结泼溅开的血液，再在残余碎片上新生骨肉，恶补出七个心脏和五个大脑。待七颗心脏跳动共鸣，呼吸逐渐强劲，恐惧慢慢褪去，一种既悲哀又安宁的情绪取而代之，在黑暗中扩散开来。从地底下爬出，宛如从大地的子宫内重生，迎接他的依旧是令人神清气爽的月辉。又一次逃、不，是超过了死亡，是啊，这不就说明他该继续好好活下去吗？那一点点劫后的悲哀也被澄澈的欣喜替代。他□□地走出竹林，躺进河中冲刷炙热的伤疤。刚复原的身体饥肠辘辘，沿河寻到一户农家。吞吃掉一家四口，他擦抹嘴角打量泥巴筑成的茅草小屋：这户人家仰赖耕织，田地贫瘠，不过勉强生存而已。在他看来，这才是普通人应该追求的生活，在山海间安身立命，度过相似的四季，无害地过完短暂的一生，而不是一天到晚举刀乱杀。

何必要纠结他的存在呢？文政年间，一场飓风杀死了一万多个长崎人；安政三年的大风灾，关东死了十万人。虽名无惨，可不比飓风地震或挑起战乱的大名更残酷啊。反正人活一世，死于意外、疾病和贫困稀松平常，他顺手找几个眷属用用，总好过他们随便就死掉。真要论错，应该是非要杀死它们的猎鬼人的错。

人类社会的变化更迭，能带给他最大的好处是舶来的知识和物品。每接触到海外的学识和物件，他能感觉到时间的广度：时间并不仅在这座岛上流逝，它也走过了世界各地，然后把成果流转到此地。世界如此浩瀚，从中是否有取代青色彼岸花的奇妙事物？他会继续汲取，寻找梦想中的完美永生，就像令月不再残缺。

产屋敷再次中断了滚滚倾泻的意识洪流，他的喉管拼尽全力发出沙哑的声音，将无惨拽回现实：“生的真谛寄寓于亡，你理解不了……没有死，你的生命是残缺的！”

什么都不懂，就敢评判我？我分明在探索生的极限，这是多么重要的使命！无惨以睥睨之姿重新审视产屋敷，沧桑地回答：“这可以是人的哲学，但不是鬼的。生的意义就在于生本身，不在于其他。我是最特殊的存在，既能给时光以生命，也将给生命以时光。”

“都将结束了……”产屋敷说。

“为何要执着于我？世间没有永远的正义，也没有永远的仇恨，你们的执着也不过是持续久一点的偶然。若我此后不再制造眷属，鬼杀队的意志还有存续的根基吗？都是小儿的笑话罢了。”

“不要低估了人心。”

“是你高估了。梦做够了吗？现在醒来吧。”

“这句话……我奉还给你，无惨。”产屋敷的盲眼顿时睁大，极力维持的平静破碎了，一瞬间像鸷鸟般锐利，坏死的浑浊眼球闪过一丝光芒。鼻腔嗅到一缕不同于熏香和体臭的怪味，迟了！四壁和梁柱被一股极致释放的能量崩裂，它吸走了全世界的声音。在片刻粘黏的死寂中，前所未有的强光像有一颗太阳在这间平平无奇的屋内孵化，足以烙伤瞳孔。比雷神更惊怒的无形拳正面击出，轰鸣和闪光刹那间麻痹了无惨的耳目，熏天的硫磺浓烟混合滚烫的热气、木屑和尘土猛灌口鼻和双肺，把他的头脑震得晕眩，紧接着彻底麻木了。冲击波将所有人抛至空中，产屋敷一家猝然无影无踪，徒留下若有若无的烧焦味。而无惨全力控制自己安稳落地时，周边一丛丛埋伏的荆棘恰好突刺进胸膛和四肢，将他牢牢锁在火场之中，迸飞的火花和碎片万箭穿心。大意的鬼王终于读懂了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煞费苦心下的挑战书：

“就算要重复一千万次、一亿次的轮回，我也要杀死你，无惨。我要证明人类可以战胜你的永生，证明我须臾的生命，可以切断你无尽的时间。

我要千万次地把你拉进无间的战火。

直到你永远地死灭。”

将死之人凭借超然的自制力，伪装得气定神闲，竟以同归于尽的疯狂决心，发出了来自地狱的怒吼，连山谷和云层都为之颤栗。产屋敷原本就在眼前，旁边的女人也没有机会点燃引信，能完成这个任务的只有庭院里的小孩，无惨稍一思索，不得不承认的确轻视了人心的幽深。即便经受了浓重的恨意，肉身再一次迅捷地恢复如初。毁天灭地的恶意他并不陌生，但是他为被弱者的暗算而震怒。压制行动的黑色荆棘丛，贯穿体内使之动弹不得，好让那个逃逸了几百年的女鬼珠世有机会复仇，也让鬼杀队的人用流星锤扫去了新生的脑袋。他羞恼自己落入狼狈的境地。

火海冲刷到山林里，亮如白昼，每一张仇视他的面孔都清晰可见，以众柱为首的剑士们扬言要打败他。真是大谬，他们不知道幸运向来只青睐他这边吗？毫无怵意的无惨转动脖颈，椎骨轻响，许久没有大开杀戒了。在这个特殊的日子，确实值得做些不同以往的事。可惜那个人已经听不见了：

“你再也不用烦恼了，产屋敷，所有相关的人都会死。这个家族的错误不会再重复下去，你们的历史终将为止。而我，会活到人类文明落日的那天！”

在我获得永生的这天，你们都去死吧。如此生与死就形成了平衡，是实在的公平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