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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六十四回 无间战火·安魂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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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巾和面罩割烂了,完全暴露出緑的脸。童磨的声音隔岸夹在风里送来:“哎呀,说起来,你今晚好像遇到了不少敌人,早就很累了吧?那我们快点结束吧!”

眼中的通透世界几乎失灵,无法作出判断,因为她已被密不透风的杀气笼罩。有一瞬间,她感觉这堵“围墙”出现了松懈,便尝试专攻薄弱突破出去,却在飘零飞尽的莲华中,撞见悬浮的莲座上盛开了两张雪女面——寒烈的白姬。白姬们蚕眉舒展,轻吹的寒气顷刻糊住全身,冻住双脚。緑没来得及屏气,顿觉像被猛灌了烈性毒药,又像有小刀从口鼻一路划拉到肺内乱搅。

这就是上弦贰的恐怖之处,空气中弥漫的细小冰晶是所有呼吸的克星,即便如此,也不可能一直憋气。剧痛的咳嗽打乱了她的节奏,忍不住呛出了热泪,头脑发热,快缺氧了。虹瞳在远处狞笑着、晃荡着,满溢出来的色彩抖落成浓烈压抑的彩蝶,飞过她的身侧。那种居高临下的笑容,与冷峻的冰佛重叠在一起,投下恶毒的阴影,他的嘴唇在动,说话了吗?说什么了?说我保护不了任何人,也保护不了自己吗?

——说我应该去死吗?

——到底是谁在说?

寻常的刀法怎能奈何得了寒风?童磨思忖着,手上的动作毫不含糊,他甚至乘兴起舞。他的舞姿里没有悠然的风情,修长的四肢大开大合,或横甩披风,或抛扇旋转,神色恬静微喜,这是亲自为明日緑作前往极乐的祝祷。每一次挥扇,殿内的冻云愈加浓重,直到视野里盛满了化不开的牛奶。准备捕杀泡在“牛奶”里的人了,他在探知其中最暖热的个体时,忽然察觉到冻云异常的流速。

流霭在翻涌,被攫取、刺破,拖出长而凌厉的白痕。简直就如同……海北友松笔下的飞龙显现真身!气势之雄浑有如万马奔腾,余波之壮阔如瀑布倒悬,青蓝鳞片细闪,绵亘的身躯蜿蜒着穿云破雾,任何迷障都不能阻挡。这股狂力游走的轨迹实在诡谲,不合常理。童磨无从判断攻势,却时刻能感觉刀尖抵喉间,随时可以刺穿,仿佛云中藏千军,金戈直指他。根本不像只跟一个人战斗。生死攸关的未知竟让他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精彩!精彩!连我一个外行都叹为观止!猗窝座的眼光真不错,你要是变成鬼该多有——”

话音未落,龙的威慑化为实攻,暴雨般袭来。她隐匿在冻云里,从四面八方来,又不知所踪。有一刻云波破散,她举刀突袭,砍中斜方肌时显身——右额淌下一道暗红血痕,左脸纵贯墨黑的锁链斑纹,眉睫挂霜,面目通红,双眸燃烧的战意迸出火星。任何浓墨重彩都涂不出比她更悍勇的凶面,借了三分神威,要斩森罗恶鬼。四时轮回,断灭鬼寿。

——如果换做其他十二鬼月,首级一定不保了吧。

——如果而已。

童磨如是想,竟果断徒手握住卡在脖子边的刀,把它推出体外。扇刃自下而上在她身上撕开一道大裂缝,她居然紧抓刀持续和他角力。扇子划指天上的瞬间,一座冰瀑拔地凌空,隔开了他们两个。緑看清了是什么巨物将她抛到天上——雾冰·睡莲菩萨,头抵苍穹,冰肤生寒,是梦中死神的模样……在被菩萨合掌拍死前,装满弹丸的燃烧小瓶从她手中飞去。意想不到的巨响中,一朵刺眼的火莲绽放了,爆开菩萨的首级,滚烫的硝烟化掉冻云,整座大殿剧烈摇晃。

这个疯子居然用火药炸掉了睡莲菩萨!

緑也被冲击波炸得不见踪影。她昏了过去,直坠沉进湖底。细韧的蔓莲华把她捞出来,经冷水一通涮,她稍微恢复了神智。即便昏迷和坠落,右手始终牢牢抓紧了刀柄,和它融为一体,可她现在被反手捆束着举到童磨前,无力挣脱。她早已遍体鳞伤,童磨的状态却复原如初。

“小姐,你需要我的救赎吗?”他在下方的栈道上吆喝。苦涩的嘴嗫嚅道:“……我需要医生。”

伤口结冰的话,可以止血吗?她冒出荒谬的念头。不假思索地说出那句话后,头脑倒慢慢清醒了些,开始意识到自己需要什么,要做什么,并且,清楚自己不想死。

“这样啊,只能请你普通地死去了。”

她埋头哼哼唧唧,童磨竖起耳朵聆听,勉强听到了她含糊的念叨:“不能死的,妈妈……”

“他说过,只要我存在一天,就是妈妈梦想的奇迹,死了,她的奇迹就没了。”

——现在只剩时间了,要拖延,要和他比时间。必须要活下去,活过他……

头发上的水滴成珠帘,大片血痕被洗净,漆黑的斑纹逐渐消散,受伤的脸颊泛有冻红,与无血色的苍白部分形成鲜明对比。她缓缓抬头凝视童磨,目光里战意消退、杀气平息,宛如幽沉又咸涩的深海,和刚刚的战士判若两人。

“有这么重要的理由,为什么不能更爱惜自己呢?”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要这么悲悯地看着我?你不应该更……瞧不起我吗?緑有点不敢相信,今晚所见的童磨到底有几分是真实的?她轻哼一声:“明哲保身吗?只考虑自身生存的鬼,很难理解吧?童磨,你和无惨有区别吗?”

“你又对我了解多少?你们自心底希望鬼绝非善类,先入为主地判了罪,如此一来,仇恨与战斗不就很正当了吗?”

“算不上多了解,但是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你的极乐之地不存在。”耷拉下来的眼皮让琥珀瞳透出黑影,“我曾‘有幸’被你‘救赎’过,你把我吃掉了,我却没有抵达所谓的极乐之地,只是又进了一次轮回。与你永生?不存在的。”

“啊,已经疯了吗?”他惋惜地说。

“我死而复生,这是第四次人生,每一生,我都在和你们战斗。上次你可是很快就相信我的话了,说什么不会盲目排斥未知,世上已有无惨的存在,再有别的奇迹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哦呀,确实很像我会说的话。”童磨挠了挠脸,莫名其妙地羞涩,緑差点翻白眼。他问:“小緑,你该不会活了四次都在鬼杀队里琢磨怎么办今天的事吧?”

“我是到这一生才开始考虑这件事的,在这之前,烦恼很久了……”

“你真心想与鬼共存吗?”

“我真心希望的是,没有人会不得不投靠鬼、变成鬼。”

“小緑,这是一个宏大的问题。原来你也在找你的‘青色彼岸花’啊,一朵也许并不在我们的时间里盛开的花。”

“说得那么复杂,无惨先管好自己,不要随便把人变成鬼不就好了。”

“但你管不到有人就是不想做人了。世间有太多人解决不了的问题,所以大家才会求神拜佛。虽然,通常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你……说信神只是自欺欺人?你不相信神的存在?”

“是的。”他坦然地笑嘻嘻承认。

“你有神棍的自觉吗?”

童磨的眉毛像蛾翅轻抖了下,嘴角的弧度不减,但目光发凉:“我不是骗子。终结人的痛苦是一项严酷的使命,没有人能做,没有神来做,而我来做了。”

“你只是吃了他们……总不可能所有痛苦的解决途径,都只剩下死吧!”

“小緑,人生是没有意义的。人之所以会在麻木中感到充实,是因为意义就是一个又一个的自我欺骗。”

“所以呢?只有无意义,只有什么都没有,我们才能赋予各种意义,不然哪能容得下你我呢?为什么你还会和信徒讲,‘人生来都有命,不在纸上,不在口中,只在心里。无论有没有意识到,都在循着它活’?讲‘有’的起因来源于‘无’,‘有’的终极则是更高级的‘无’?”

童磨似乎想起了什么,下巴抵着折扇重新打量了她一番,随即开口道:“此前说人生无意义,是我为人时就存在的观点。因为人生没有意义,苦难也没有意义,把信徒们从这无意义的受苦中解脱出来,是他们托付我的使命。可我也是一个人,要怎么做?直到大人降临,我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命运了。正因‘使命’的确存在,那我便该相信,我有承担它的勇气,并且要获得承担它的力量。结论就是——我是被送给这人间的礼物啊。”

“你有爱过人吗?”

“现在谈的与‘爱’有关吗?”

“你与信徒最接近,你懂他们所爱的吗?”

“……”

“有人和我说过,说你是一个没有感情的鬼,我不懂,现在大概明白了。你以救赎世人为使命,若不真正关心信徒的内心,我要怎么相信你有情?你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欺骗别人,又欺骗自己?”

“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想将你拉下神坛。”

“又想挑战我?”

“为了让你懂得爱,不从神坛上下来,怎么会懂人的爱?有个人,毕生所求的,就是让你体会到哪怕只有一丝的爱。她爱你胜于自己的命,因为相信你能接纳她的全部,能够理解她的情感,能让它们留存在你身上,从而让你也学会爱。如果极乐真的存在,如果那个人真的与你共生,你怎么没分享到来自她对你的爱?你要是以实现信徒所愿的教主自居,就不要辜负了她的夙愿。你不懂她,就做不了她的神。走下神坛,与你不屑的人平起平坐,去学你认为没有意义的东西。”

“然后呢?”

“等你做到了再谈然后。”

“你真傲慢啊,小緑。为什么我非得按你说的那样去爱人不可呢?难道你们没有因此痛苦过?难道这所谓的‘爱’不是一种唬弄自己和别人的幻觉?而你叫我‘去爱’,难道不是一种强迫我服从的暴力?”

“……童磨,你狡猾得跟条鳗鱼似的。”

“小緑也不遑多让啊。你和阿秀是什么关系?”

“……她还活着吗?”

“在这,与我同在呢。”童磨又按住了胸膛。他神圣的表情,让緑萌生出想去踢那颗脑袋的冲动。奈何别说用脚蹬他,身子动不了一丝一毫,不仅是因为被捆严实了,她也不敢轻举妄动。爆发式的兴奋和清醒,是最后的回光返照。现在胸膛涔涔渗出的血,渐渐将蔓莲华的藤蔓和冰花染成了浊红,潸潸滴进栈道和水里。为了延缓出血,她尽快解除了消耗大的斑纹。每一次呼吸,每吐一个字,都像是永无止境的凌迟。迫切需要氧气,却不敢太用力深呼吸;明知道不该多言,可是更害怕一旦停下发声和思考,眼皮会彻底投降,再也睁不开。现在她的战斗就是攥住尚存的一口气,无论如何都不能使之断绝。

她死死盯住童磨了,可他还是在视野里模糊重影,注意力开始像苍蝇乱飞。不由自主前倾的上半身,弯曲的脖颈,千斤重的头颅,反绞在背后的双臂分辨不出麻痹和疼痛,一切都让緑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枚生锈的鱼钩,或万年不化的冰雕。

而血冰莲,在童磨看来凄艳馥郁,倒是赏心悦目。他不回避与她深谈,也无所谓她的死活,要是无惨不介意,他觉得让她多活一段时间,对大家利大于弊。至于她正在经历的痛苦,是有觉悟的牺牲,他对此只能尊重啦!为了不耽误任务,他决定带她离开大殿,去收拾外面的鬼杀队,指不定待会她急了,就先会透露鬼血的下落。

他略抬手,蔓莲华一移动,俘虏发出几声混浊的呢喃:“童磨……阿秀……”

“阿秀怎么了?”他回头问。

“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有啊,她……”他停顿了一下,背手走到前面,“送了我一份珍贵的礼物,要和我分享这辈子拥有的最好最好的东西,并且让我要记住,最后走向永恒的笑容。”

他转过身微笑道:“非常美哦。”

緑的脸色越来越灰,目光空洞,青紫色薄唇翕动:“那东西,该不会是……一颗爱人的心、之类的吧?”童磨打了个响指:“你挺了解她的嘛!”

緑似乎叹了一口气,长得快舒出了灵魂。

“别难过呀,小緑,我觉得她是心满意足的啊。过去我接引信徒,无论怎么和他们暗示和说明,他们都像听不懂一样,只抓着极乐不放,在实施接引仪式的时候又满脸惊恐,好像他们毫不知情。阿秀这孩子,是极难得的少数。是你告诉她的吗?倘若如此,她真是个很有觉悟的姑娘呢。面对这么坚定的信念,我怎么能叫她失望、怎么能不成全她呢?即便知道她可能是你派来的,我照样不后悔。这姑娘是真正走上了正道。”

“……必须向你承认的是,我不能完全懂她,不过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许从某种程度来说,她的动机是高尚的?呵呵,要是你掌握另外一半关于阿秀的答案,我是愿意了解的,但你还能说话么?唔,看来是不行了,那就听我讲呗~听了几十万次祷告,该轮到我聊一会自己吧~”

“阿秀说我不能、也不需要将救赎信徒作为存在的意义,自有更广阔的天地容纳我。即便□□不复存在,她的意志也会不断祈祷我找寻到真正的存在意义。若像你所说的,意义是人赋予的,那么,为什么我的使命,要被某种假定存在的‘真正意义’取代呢?告诉你一个小秘密,虽然我一出生就是极乐教的神之子,但并不是从小就誓愿要救赎别人的——尽管不曾停止这么做。庶人的生活啊,即没有尊严,也没有乐趣。有人冷了饿了,给他们衣服和饭食;有人无处可去,留他们住在寺里;有人悲伤和愁闷,我聆听,给予他们合适的话语;最后他们哭诉想去极乐,要怎么结束他们一生的痛苦?寻常地死,只是化作尘土,愿望就落空了。这一生,这一生算什么啊。”

他的声音一改此前的昂扬高调,变得温和轻柔:“作为人类的我救不了任何期望去极乐的人,那是他们捏造出来的愚蠢梦想。可是为什么,我就是无法对这种梦想、无法对来求助的人置若罔闻呢?你说我不关心信徒的内心,说我无情,什么是有情?情为何物?我对大千世间的一切,都不贪嗔,亦能接纳它的无限,让任何人都能流入我,留在于我,如此不是正好吗?”

“能理解吗?能说出‘希望没有人会不得不当鬼’的你,也许稍微能理解吧。今晚你的作为,或许不会被你的同伴理解和接受,那又如何呢?关于世道,关于人与鬼的关系,你可以有自己的答案,像我一样。”

他们来到大殿密封的门前,童磨收起金扇,抬臂攥紧左拳,大门上厚重的冰壳轰然碎裂。五指还未松开,左拳突然从手腕整个断裂,和冰块一起掉在地上。

“……欸?”他茫然地盯着地上的左手,更诧异断处居然无法再生。五脏六腑强烈痉挛,被揉乱又扯碎。腹腔内的激流从七窍持续喷涌,童磨跪伏在一滩扩散的血上呕吐不止,是他的血?双腿像被灌了铅,膝盖再也抬不起来,脑内像有连绵的炸雷,视野内明暗交替闪烁,尖锐的嘶鸣从耳朵深处响起。这是中毒了!再像之前那样去分解,怎么不起效了?他下意识抬头回望身后的鬼杀队。

蔓莲华随着他的虚弱断裂消散,她也摔跪在栈道上。本来半死不活的女人,瑟缩地撑着刀要起身。她站不起来,双唇不停打颤,像从土里爬出来的尸鬼,摸爬滚打,跪着一点点靠近他。童磨紧盯越来越近的剑士,抓紧尝试所有能想到的方式,都延缓不了症状恶化。不光是左手,双腿和胳膊快速溃烂,流出大量脓血,他感觉从胃到食道,向上到口腔都在融化,下颌骨甚至整块松脱坠落。等他无法支撑身躯而倒地时,那个女人已经挪动到他身边了。

她把当拐杖用的长刀拿起来。噢噢,接下来要体验被斩首了吗?童磨目不转睛地仰望顶上的钢刃雪亮的光,可光一闪,飞到边上去了。

——嗯?

她把刀丢开了,不是握不住弄掉了,是主动丢掉的。

——为什么?

下一刻她闷声地侧倒在木栈道上,与腐烂的童磨面面相对。二者倒地的姿势如阴阳图一般对称。“……你要死了,我也要死了,都一样……”緑嘟嘟哝哝。童磨只能听她发出一连串模糊的胡言乱语,无法说话,眼睛亮晶晶地转动,似有千言万语。

“我多么地痛心啊,了不起的初衷,会因为自身的局限,发展得……完全背道而驰,接纳和掠夺的界线在哪里?一教之主,就什么都懂吗?懂为什么人们会对无亲无故者,产生深沉的情谊和爱吗?懂得人的尊严、人生的乐趣吗?时代让你认为,人没尊严,所谓的乐趣……没意思。你真切身体验过、拥有过、爱过谁吗?是,不懂也照样活,不是错……只是……挺可惜的。”

“去连接,去被悲伤和善意穿透,去爱吧……反驳,等爱过了再说,兴许到时,你又会有新观点了……要不要换一种活法呢?我倒想……”

好冷啊,内脏像被冻住了。童磨从她眼中淡去,纷至沓来的是夏日的阳光。她站在光里,望着阿妈把年幼的攸宁抱到腿上,握住小胳膊和小腿,声称这是鸡翅膀、这是小鸡腿,张口佯装要咬下去,逗她咯咯笑……

她望着自己横躺在睡懒觉的姐姐身上滚来滚去,嚷嚷太阳出来了我是公鸡喔喔喔姐姐起床给我梳头……

她望着她弄坏了哥哥粘的风筝,被骂猪头,遂撒气哭骂哥哥是猪头哥、大猪头,和他打得不可开交……

她望着她和阿爸默默从码头回程,他变戏法般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花花绿绿的金平糖,跟愁眉苦脸的她说不要难过了……甜味在嘴里蔓延……

——甜丝丝的,还有我们的栗子……

想到厨房柜子里一罐罐新封的糖渍栗子,前段时间和杏寿郎忙活了小半天剥壳煮栗,约好要存久一点吃,却不知不觉先消灭了两罐。没吃完呢,好可惜。

——杏寿郎,我想回家。

困扰已久的寒意退去,平静和轻松结结实实地袭来,如果不能活过循环,就此解脱蛮好的。牵挂的景象缓缓清空了,她只愿顺应这无比美妙的诱惑睡去。

我已流浪太久,战斗太久,该让我回去了……

请让我回去吧……

融化了大半的童磨微微抬起食指,虽然快不行了,可给她来几根冬枝垂冰柱的余力是有的。

恍惚间看见了阿秀的虚影跪在他身边,按下了手。

算了吧,什么都不做,她很快也会死的。

反正他要死了,至于这个人类的下场,都无所谓啦。他既不恨她,也不恼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不要太孤独啊。”

阿秀的微笑像要流出泪来。

她们,都说他孤独。

——为什么要用快哭的眼神和语气说我呢?

——你们口中的爱,似乎和我认为的不一样啊。

——爱,究竟是什么?

他一生执着于通过吞噬□□来吸收他人的精神,却无法谦卑地认识自己的无知之处。盲人要怎么认识颜色?他没有学到过的,就是“体验”本身。

好冷,这毒仿佛能冻透脑髓,他太多年不曾有冷的感觉。残存的肢体寻求着温暖,一点点靠近重伤的剑士,慢慢抱住她汲取热度,可再无力吸收血肉。

天花板上血鬼术冻结的冰霜开始融化,柔和的雨丝飘洒向万籁俱静的空间,像在施予安魂的恩典。悬着一丝气的鬼和人,依靠本能挨在一起,所有恩怨和斗争都无关紧要了。在徐徐滑近的死亡面前,他们都是一样的,从同一处起源而来,是神明遗弃在世间的双胞胎,只能拥抱彼此取暖。

上弦贰最终如冰一般渐渐消融,淌过緑,渗过块块木板,流入了浩瀚的莲花湖中。遗留下的法衣和长袍,覆盖人类全身。

极乐寺一片沉寂,在日与月的光辉都照不到的地方,只有阵阵微风轻轻拂过莲花。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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