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她发不出声音。
咕噜咕噜的声音从她喉间冒出,她才发现是自己的气管被割断了。
她一步一步地在向前走,脚底有什么黏腻的东西抓住了她,让她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缓慢。
她垂下脑袋,抬脚时脚底拉长了一条碎肉,血和肉在地上重重地拖着她。
她眨了下眼睛,满目都是红色,那些血液究竟是在她的眼球上,还是在这里的所有地方?
直到她没意识到她再也走不动,没有向前走出那一步,而是身子直直向前倒去,溅起血花。
再也没有了动静。
至此,翊世夷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她幽幽转醒,睁开双眸时入眼是一片黑色,还有稀稀拉拉的紫色。她转头,第一次看到这个绚丽夺目的世界,成千上万个小眼捕捉到的世界,模糊,但是色彩十分丰富。
翊世夷无法适应这样的世界,她动了动手、又动了动脚,非常轻,而背后莫名很重,这非常奇怪,于是她下意识舒张开背后的——翅膀。
两对翅膀在阳光下反射出紫色的光调,浓郁的深紫色的翅根向边缘淡成柔浅的紫,银白夹杂着紫色细粉的翅脉纵横交错,曲折复杂的暗紫色细纹顺着脉络蜿蜒散开,形成神秘而复杂的纹路,鳞粉带着淡淡的珠光,翅沿是一圈细碎卷曲的细鳞片,两对翅膀似乎有流光微动。
翊世夷挥动翅膀,落在附近的花丛上,她选中了一朵红色的牡丹花,弯曲的虹吸口器伸直探入花朵中,汲取到了此生的第一口花蜜。
原来,她是一只蝴蝶。
但是,她没有自我思想,只剩刻在躯壳里的本能,每日寻花蜜,避风雨,脑中偶尔浮现些不知所以然的念头,也只是一闪即逝,她不懂何为岁月,亦不知道自己能够活多久。
突然有一日,翊世夷循着花香,飞进了山脚一户农家小院,就此安下家来。
农户有个年幼的女儿,常常在花田里玩,翊世夷刚落在花上就被她发现。
于是小姑娘便常常坐在花丛中,静静望着停在花枝上的翊世夷,二者言语不通,人不懂蝶的语言,蝶亦吐不出人言,花田中除了花枝拂动的声音,就只有小姑娘絮絮叨叨说着心里细碎心事的童声。
久而久之,翊世夷便不再躲避她。
小姑娘总盯着她张开的双翼,去看那些纵横蜿蜒,如同天然神刻的翅脉,看着看着,一种玄妙的感悟无由地自心底升起,那些交错伸展的纹路,恰似天地流转的经络。
没有人教这小姑娘,她竟顺着翅膀的纹路窥见了大道,天地之间,灵气竟然自然而然涌入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无师自通,踏上了修行之路。
岁月缓缓流淌,她的修为一日强过一日,从一个小萝卜头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大女孩,凡人的寿命有限,她的父母终究抵不过岁月流逝,慢慢老去,撒手离世。
安葬好双亲之后,她带上了伴她从微末凡人到窥道修者的翊世夷,辞别了生养自己的小村庄,转身踏入广阔动荡的江湖。
四季更迭,昼夜交替不知几何,这一路发生了许多事,遇见了许多人,遇到了很多麻烦,女孩见证了太多的事,但是也只是过客,这一路上始终只有翊世夷陪伴她尝阅这人世。
凡尘动荡,战事四起,经年漂泊后,女孩道行愈深,在路上救下了许多人。
她渐渐觉得无力,也对此感到厌倦,最终收了三名性情各不相同的弟子,入山林避世。
翊世夷陪伴女孩这么多年,似乎已经将女孩读懂了一些,她喜欢停留在女孩的肩膀,也仍然喜欢飞入花丛中取食甜甜的花蜜,她也偶尔落在女孩的三个徒弟指尖,复眼细细勾勒他们的模样。
女孩的大弟子是个眉目热忱的少年,自闻道之日起,他的心便系于世间万千生灵,立誓走苍生道。
他日日思索人间疾苦,盼着抚平世人苦难,将自身的修行和天下的祸福紧紧绑在一起,等到道行稳固,他郑重地向女孩拜别。
他说,他要去云游四海,他想去看一看泥泞之中苦苦挣扎的穷苦百姓,看一看战火过后残破凋零的村镇,看一看偏僻荒山之中缺医少药的老小,他想去见行商的苦、耕农的累、游子的愁,也想看见世间偶尔迸发出来的善意与温暖。他不只为浏览山川盛景,而是要寻遍大地,触摸众生的悲欢,把人间百态,刻进自己的道心。
女孩欣然应允,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大道。
于是少年背着一柄长剑,孤身走出了密林。
二弟子是个清冷沉静的女孩,她刻意斩断眷恋,剥离喜乐哀怒,摒除心头一切牵绊,将无情修为主道。
可越是向内求索,她便越是茫然。
纵然情绪已经如冰封的湖面,她依旧时常感到空虚,好像无论怎样剔除杂念,都触碰不到大道真正的内核。
无情,到底是什么。仅仅抹除感情就算能修得大道吗?巨大的困惑压在她心底。
于是她也向着女孩辞行,她说,她要离开这安稳的山林,走入滚滚俗世,在万般情缘中找到所谓的无情。
这一次,女孩没有应允,女孩十分放心不下这位二弟子,觉得她自小便不爱交流,不爱说话,性格太过单一,离开自己后容易吃亏受骗。
可少女依旧坚持,她一袭素衣,默然消失在了林间小路的尽头。
女孩远远地目视她离去,知道自己拦不住她。
林间最后剩下的,便只有女孩与最小的三弟子,还有伴她修行半生的翊世夷。
最小的三弟子,是一个女孩。
她迟迟寻不到属于自己的那条道。
她不爱去远方寻觅宏愿,也无心刻意斩去七情六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