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知道林晃晃是分.身的?
简单。
首先,师姐不会留这么久;其次,她看得见;最后,她也听得见。
那些砖、那些树,那嘈杂喑哑的低语,在她身上骨折了一样,骨折了她一身,它们砭着她的皮、刺入她的骨,叫着,说着:‘哟,换人了。’
‘你师姐不要你咯。’
‘留个赝品给你,看不起谁?’
于是她知道。
陈西又想着,问这分.身:“我做的所有事,你都告诉师姐吗?”
“你有不想告诉她的事?”林晃晃仿若思忖,问道,“什么事?”
“你问过师姐了?”陈西又只笑,“您要包庇我?”
“林晃晃”面色淡然:“你既然要‘我’的包庇,那又何必过问她的意见。”
陈西又点着手背:“我……习惯了?怎么让这缕神识回去?”
“走回去,或——”林晃晃起身,步至陈西又身前,步至她捉了枕头、眼睛清亮的师妹身前,俯下.身,平淡得有侵略性,“或你杀了我。”
她递来一把匕首,抵着自己心头,她语气中有不紧不慢的逼迫:“我喜欢这个,这个快。”
陈西又似乎要躲去被子里,杀了师姐?不……杀了师姐的分.身,还要快?不,不要。
她慌忙松手。
林晃晃不过是浅笑,讥讽还是欣慰?她实在看不懂。
“那我走回去。”林晃晃道。
“现在?”
“那你就想太好了。”林晃晃将匕首抛了抛。
“……”
陈西又若有所觉。
“你放心不下。”
“我放心不下。”
两道声音重合了,师姐妹气口都是一样的。
撞了车的巧,一时俱是不作声。
空气中张着什么,飘的、轻忽的,张嘴就会破的,微妙极了,但再不说话是不行的。
林晃晃:“你就是做事的时候想得太少,不做事时又想得太多。”
陈西又:“天生的。”
林晃晃沉默了,许久方道:“少卖乖了。”
她扶着师妹侧脸,艰难地、疼痛地想下去——
你真的、少卖乖了,给身边人条活路吧,少管世间疾苦少惦记路见不平了,又又,你倒也开眼看看,看看边上人都过的什么日子?
“师姐不喜欢吗?”陈西又她就,无辜一双眼睛,俏生生睇了来。
“我以前喜欢。”
很想骂自己眼光差,但似乎又犯不着。
“现在呢?”
“……你非要问?”
此夜无话。
两人养伤日子恩爱过。
终于是熬来共识,这头,放心不下的林晃晃劝不走师妹,那头,陈西又操心师姐分.身久未回收,忧心迟则生变,追着师姐问归期几何。
到底拖延不得,林晃晃着手打包行李,与陈西又商议回宗之事。
熟料中途生变,有客上门,林晃晃要陈西又回屋候着,也不知与那客人关上门谈了什么,进屋时,面色淡冷。
陈西又正倒香灰,听得脚步声回头,端详一番,问道:“师姐改了主意?”
林晃晃道:“易心宿来见了我,你要和他走,还是和我走?”
“易心宿也回剑宗么?”陈西又问,“顺路?”
林晃晃抱臂:“我就不顺路?”
陈西又只静静地笑。
林晃晃略别过脸:“……行,总之随你,人就在外头,你和他说。”
陈西又捏着狮钮,将那孔雀蓝釉的炉盖盖上,口头应着“好嘛”,便从林晃晃身侧行过,迤逦的窃蓝衣料拂过圆桌,忽而一顿:“师姐不高兴?其实和谁回宗,我都觉得不错的……”
言下之意是你不喜欢,就有的改。
“那选他却是为什么,”林晃晃侧目,些许吊梢的、冷俏的眼角,微妙声气,“怕耽误我?”
“……怎么会。”
推脱。
林晃晃声色不动,捏住师妹左手,往她袖口塞一角储物符,口吻素白手绢似的,一点花纹不带:“管你太严,你就要溜,我早知道的。”
陈西又不响,只歪过来,埋进她怀里。
“只会撒娇。”林晃晃抬了头不看她。
“别骂我嘛,别骂我,”这人耍着赖,又可怜巴巴来问,仗着被爱乱来,“我让师姐失望了吗?”
“没有,你不过让我伤心,”手指捏上她的脸,“但不是你惹的,你觉得和易心宿走方便,那就和他走。”
“师姐,我不是觉得你不好。”
师妹说着,窸窸窣窣过来,甜甜蜜蜜环过她的腰,像只缺乏拥抱的小动物。
“我知道,”林晃晃道,“你不过是操心——”
但她何须劳烦她操心。
但她又能错在哪?
事已至此,难辨对错了,林晃晃将那堆计较成算往后稍稍,只道:“算下来你不愿意,那有什么办法?”
师妹不说话,又不说话,光抱着她,沉默也是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