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哦”一声,仿佛不大放心上,听过一段,幽幽道:“我马上就学得会。”
貌似赌气。
陈西又低眼:“殿下不必学这些。”
苹果抬头,乌暗发梢下鲜红的眼,像颗烧得滚热的炭:“我已经在学了。”
“您马上就学得会。”她说。
苹果凝她。
他孱弱的、一捏就死的佞臣,没他不行的、生涩的谄媚客。
假意里头掺真心,假意摇身变真心。
总归,她就是他够得到的,最有希望的俘虏与共犯了。
顺势点头,苦大仇深听起戏来。
陈西又就回桌前,翻着札记研读阵图。
“你要离我那么远吗?”苹果颇哀怨。
她拎着图纸到他身边。
苹果趴在窗沿上:“人类一般是怎么叫的?”
“苦也。”
苹果盯她。
陈西又侧身,仍旧看那女旦拢着袖子拽哭腔,小舌头在嘴里颤着,颤巍巍一小段高音,笑道:“苦煞——我也——之类的。”
苹果不服:“我一点苦没给你吃。”
陈西又失笑:“我知道。”
苹果:“你有指桑骂槐吗?”
陈西又:“殿下如此揣测,当真叫我寒心。”
“我的心更寒。”
“对不住,”她轻轻碰苹果头发,“我要怎么做才好?”
“可以用力一点,不对,”苹果歪着脑袋往她掌心蹭,“请用力一点。”
她像梳理羽毛一样,将苹果的黑短发梳得缎子般顺滑。
戏快唱完了。
门外有敲门声。
“进?”她扬声。
易心宿推门进来,见着苹果也不面露异色,不过稍微欠身:“殿下,借个人借一步说话?”
苹果拽着陈西又,问她:“他会还吗?”
他只过问她的意见,他只看见她。
陈西又理过他耳发:“我会回来。”
苹果大为不舍,大加做作,一番抬手抹泪的小动作,将两人送出了门。
“我学好唱戏前,你要记得回来。”他道。
陈西又点头:“我一定尽量。”
易心宿忍下句什么,顺手牵过陈西又的手,将人带去僻静处。
萧条的月色,莹莹地落在二人身上。
易心宿却为立刻开口,沉吟的空气如此生疏,他忘了松开手。
留意到时太迟了。
“抱歉,”易心宿松开手,“我忘了你……”看得见。
“没关系,”她宁和得仿如困倦,温柔得似乎疲惫,“你要与我说什么?”
易心宿说:“烟火众有异动。”
到底是平铺直叙。
烟火众是另修人聚居之所,灵力禁行之地,换言之,就算有暴动也是另修人的事,修士多半不便插手。
“出了什么事?”陈西又探询道。
“毗邻灵山段白墙的不舍区忽然有了灵力,似乎和星阵变动有关,宗内要我——”
“立刻过去”未能出口,陈西又已经同意了。
“去吧。”她说。
易心宿一哽。
“怎么了?”陈西又眨眼。
怎么了?
易心宿怔然,他困惑到茫然:“我一走了之了,你怎么办?”
陈西又抱臂靠上栏杆,月色照着她侧脸:“我四肢俱全,自去游山玩水、仗剑自侠呀。”
他无声响,不表态。
“去嘛,”她似乎以为他是客套,只这么劝他,“别拖了?”
易心宿只扎在地上,面色沉郁。
“哦,你也放心不下。”她似有所悟。
“林师姐特意交代我,要对你寸步不离。”易心宿搬出林晃晃,深感笨口拙舌的痛楚,因为想不出更多的话,说服自己都勉强,遑论她。
“那我和你去烟火众?”为开窗,她开始主张拆屋顶,装模作样谈条件,“带我走也可以啦,”此处秋夜寒气重,她说些什么,呵出朦朦白气,“但我很贵哦。”
“我出,我出。”易心宿道,简直求而不得。
陈西又一呆。
在他身边的话,身涉险地也没问题,是这样的意思吗?
隐晦看他一眼,再看他一眼,并不敢当真问出口。
易心宿像误解了她的沉默,以为诚意不够,径直掏出弟子玉牌,道:“多少都可以。”
她偏过脸端详他。
“多少都可以?”
“我可以借款,”易心宿恳切得完全好骗,“我可以借很多。”
像只怕肉不嫩的羊。
他的疯狂的恳切有目共睹,像排山倒海的大能斗法下,瑟缩下地下避难时,难民抱头而泣时慌不择路许下的未来,因着要末日了,所以非常用力。
但离末日还远对吧?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