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萧若风和百里东君他们一直在外面治水，苏辰原本想陪着百里西瑶，却被小姑娘拒绝了。

“苏辰，我知道，你也想出一份力。” 看着苏辰犹豫的样子，百里西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你去吧，我没事的。”

得到小姑娘的再三保证后，苏辰才带着担忧离开院子，往河道而去，那里正有不少人正用拼尽全力挖沟建渠，想要趁着雨停之时，将引水的沟渠建好，以防大水再度来袭。

在院子的百里西瑶也没有闲着，不时就有人来请她去靳大夫处，希望她可以出手救人。一来一回次数多了，小姑娘就干脆待在了收纳病人的院子，看着司空长风和靳大夫一起治病熬药。

司空长风知道小姑娘的事情，每次等百里西瑶将人救回来，他就负责往虚弱的百里西瑶嘴中喂药。

看着懒洋洋窝在角落中的小姑娘，司空长风也很是无奈。

他们一行人，经常天不亮出发，天黑透回到院子，才几天的功夫，百里东君感觉自己功夫都长进了不少，身体愈发结实，晚上若无事，几乎是沾床就着，睡的格外香。而反观百里西瑶，则是日渐疲惫。

看着越发没有精神的小姑娘，萧若风心中说不出的难受，既心疼又很是无可奈何。但在这件事情上，小姑娘显得格外强硬，任何人都无法阻止她。

萧若风无法，只得每晚都将百里西瑶抱紧怀中，让她可以睡得好一些。

直到一日清晨，天将微亮，大雾朦胧中一行人身披斗篷出现在破败的岸口。他们踏过泥水，朝着百里西瑶一群人所在的方向而来。

“扣扣。” 木门被敲响。

苏朝打开门，看着兜帽遮面的一群人，很是疑惑，“你们是？”

一道清亮的女声自那个领头之人传来，“麻烦，我们找张济慈。”

听到这话，苏朝立马将他们迎进了院子，能知道这个名字，可见是和百里西瑶有很深的关系。

百里西瑶揉着眼睛，她睡眼惺忪地被萧若风领到了前厅，那里一群人正在沉默地喝茶。

百里东君和叶鼎之暗自打量着看不清面容的一行人，为首的那人，气质慵懒，纤纤细指把玩着手中不甚名贵的茶杯。

还有一个看起来也像是领头之人，却很是安静，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百里西瑶刚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仍带睡意的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什么事啊。”

一看到小姑娘，其中一个披着斗篷的人立即快步上前，在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将百里西瑶抱进怀中，清朗的声音随之响起，“济慈！”

百里西瑶愣了愣，“无妄。”

斗篷摘下，一袭绀色长发如深海般映入眼帘，那人皮肤白皙带着点冷，眸如蓝田暖玉清澈透亮，仿若东方既白。

他将百里西瑶紧紧抱在怀中，带点冷的肌肤不停蹭着小姑娘刚睡醒，仍带有樱色的温暖脸颊，“济慈，我好想你。”

“无妄，把你的爪子放开。” 一道满是警告的声音响起。

王一行瞪着眼睛看向那人，“张，张师姐。”

张济世摘下斗篷，她面色不善的盯着仍旧抱着百里西瑶的皇无妄。

司空长风头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张济世，他眨着眼，满是好奇。

看着皇无妄的样子，萧若风眯了眯眼，他微笑着将百里西瑶从皇无妄怀中拉走，右手环上百里西瑶的后背，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皇无妄绀青色眉头蹙起，他不满地看着萧若风，刚想开口，又是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济慈。”

百里西瑶眨了眨眼睛，她提起裙摆，小跑到那人身边，而后一把将她抱住，姿态亲昵，“无极姐姐。”

皇无极摘下斗篷，带点凉意的手轻轻拍了拍百里西瑶的后背，“长高不少。”

黛蓝色瞳中满是温柔，那人有着和皇无妄极为相似的眉眼，只是带着股子冷意，隐隐有着上位者的威严。眼睛如深海般深邃，绀色头发卷曲如海浪，头上装饰着各种蓝色宝石和珊瑚。

她放开百里西瑶，看向另一边的萧若风，红唇轻勾，“凡人皇子。”

萧若风抿唇轻笑，一派淡然自若，他微微拱手，满身的贵气，“鲛皇陛下。”

司空长风看了眼披着斗篷站在屋外守卫的其他几个鲛人，他凑近百里东君低声问道：“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百里东君看了一圈，而后眨了眨眼，“我也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他们。”

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凝重，皇无极和萧若风都没有开口的意思。

王一行看了眼坐在他们之中，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百里西瑶。

刚刚落座时，张济世想也不想地就和皇无极姐弟俩坐到一处，萧若风则是和苏家姐弟坐到另一边，而百里西瑶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选择和他们几个坐到了这边。

叶鼎之看着屋内这一群人挑了挑眉，张济世的选择不言而喻，也在情理之中。只是百里西瑶的选择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还以为小姑娘会和萧若风坐一起，又或者和张济世坐一起，哪曾想竟然和他们坐一处。

张济世一手撑头，她红唇轻轻勾着，姿态慵懒，看向对面的萧若风，眼中不乏审视。

一旁的皇无极只轻轻摩擦杯子，绀青色羽睫轻垂，叫人看不清神色。

王一行凑近百里西瑶，他压低声音，“咋办呀，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太好。”

‘砰’的一声，众人循声看起，皇无妄站起身，他走到百里西瑶身边，一把拉起她的手腕，“济慈，你跟我回海里。”

浅青色眼睛看了一圈，“这些个凡人没一个好东西！”

说着话，他就要拉起百里西瑶往外走去，“我们回海里，立即举行典礼，我娶了你，以后就不用再靠近他们了。”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猛地站起身的百里东君一把打断。

百里东君一用力拍掉皇无妄拉着妹妹的手，他一挺身，站到二人中间，将百里西瑶挡住，俊眉紧蹙，“你算个什么东西！还妄想娶我妹妹！”

皇无妄不满地看着百里东君，眼中带着不屑，“你就是济慈那个凡人哥哥。”

“什么凡人不凡人的，你搞搞清楚，绵绵是我妹妹！”

百里东君一叉腰，“你算哪条鱼，癞蛤…鱼想吃天鹅肉，也不找个水坑照照自己的样子！”

“你配吗！”

他一指沉默的萧若风，鼻尖微微扬起，很是傲气，“就算是小师兄想入赘我们家，我还要考虑一下，就你！”

百里东君上下打量一番面前的皇无妄，“连我小师兄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皇无妄嗤笑一声，他看着萧若风，浅青色的眼眸满是不屑，“我可以陪伴济慈千百春秋，你行吗。”

“凡人寿数不过几十载，最多也就是百年，竟还妄想与仙人为伴不成！”

萧若风暗自捏紧拳头，他心中充斥着怒气与不甘，可也必须思考清楚当下的情势。

他看了眼和百里东君互瞪眼睛的皇无妄，张济世的态度他已然明了。萧若风眸色渐深，他暗自打量一直默不作声的皇无极，刚刚这位鲛人族的皇帝陛下并未出言制止皇无妄，不知是赞同还是另有他想。

可百里西瑶一事，最后还是要看小姑娘自己的态度。眼下，皇无极到来是为宣战，还是其他。

知道萧若风在打量自己，皇无极也不气恼，她轻轻一抬手，制止住弟弟，黛蓝色眼眸直视着萧若风，“这位，皇子殿下。”

“我的来意，想必你也是清楚的。”

皇无极嘴角轻轻勾起，“我目前，没有与你们凡人宣战的打算。”

“只是，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听到这里，百里西瑶默默走到萧若风身边坐下，她看向皇无极，“无极姐姐，我会将那些失踪的鲛人带回来。”

“我会替我的同族，给你和你的族人一个交代。”

“济慈！” 张济世疾呼一声，她眉头紧蹙，眼中满是不赞同。

皇无极也微微蹙眉，“济慈，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刚刚小姑娘选择和百里东君他们坐到一处，皇无极和张济世都暗自松了口气，百里西瑶不参与他们这件事是最好的，没想到现在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百里西瑶轻轻点头，莹白纤细的手覆上心口，小姑娘神色郑重，“我以神魂为誓，我会将鲛人平安带回，若违此誓……”

“绵绵！” 萧若风握住百里西瑶的手腕，他眼眶泛红，看着小姑娘轻轻摇头。

司空长风看了眼双目赤红，捏紧双拳的百里东君，暗自叹气。叶鼎之轻轻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肩膀，而王一行则是看了这一圈人，吐出口气。

百里西瑶只抿了抿唇继续说道：“若违此誓，神魂俱灭，身为傀儡，供鲛人一族驱使，直到天地重归鸿蒙。”

她放下手，轻轻握住萧若风微微颤抖的大手，“无极姐姐，我会将你的族人平安带回，请你，就此作罢吧。”

皇无极瞪着眼睛看百里西瑶，眼中心疼、愤怒等情绪交织在一起，“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无极陛下。” 萧若风双眼锐利地看着皇无极，骨节分明的大掌紧紧攥着百里西瑶纤细的手，“此事，并非全是我人族之过！”

“你什么意思！” 皇无妄看着萧若风怒吼一声。

“凡人果真都是阴险狡诈之辈。”

百里东君嗤笑一声，他瞪着皇无妄，很是愤怒与不满，“自己族里有叛徒，还好意思说别人。”

百里西瑶看着握紧住自己的大掌，她抬起双眸，“无极姐姐，其实你应该猜到了。”

“这件事，鲛人族中必定是有叛徒的，不然你不可能找上我。”

“只是，你不愿承认。”

“济慈。” 皇无妄看向百里西瑶，眼中带着些受伤，“你怎么也帮凡人说话，我鲛人怎么可能会有残害同族之辈。”

“我们又不是凡人，就爱自相残杀。”

百里西瑶也不回他，只静静地看着皇无极。

半晌，皇无极叹了口气，“你说的不错，我猜到了，可是不愿承认，还想将所有的错，都推到凡人头上。”

她看着百里西瑶，嘴角带着一丝苦涩，“终究是我想要粉饰族内太平。”

“无极。” 张济世轻轻一拍皇无极的肩膀。

皇无极轻轻拍了拍张济世的手，她看向萧若风，双眼沉静，很是肃穆，“琅琊王殿下，汝，可代人皇否。”

看着面前的鲛人女皇，萧若风很是郑重，他轻轻一点头，薄唇轻启，“自然。”

皇无极点了点头，“既有仙君作保，我等也不是不讲理的蛮族。此事只需你们将人族罪首交予我，并将我的族人平安带回，那我们自然不会为难你们。”

“不行。” 萧若风沉声道。

“我北离自有法度，此事的罪魁祸首，应当交由府衙定罪，断没有交予你们的道理。”

看着皇无极深沉的眼神，萧若风放缓语气，“请女皇陛下放心，我们不会行偏私之举，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听到这话，皇无极垂眸沉思。

半晌，她呼出一口气，“可，左右我也不想掺和你们凡人的事情。”

萧若风点点头，“我们基本确定，失踪的鲛人在谁的手上，只是眼下还未找到具体地方。”

“而且现在南方水患实在严重，我等还需先解决水患，才能腾出手进行追查。”

“啧。” 皇无妄撇了撇嘴，“还不都是你们自作自受，嘴上说的好听，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要借此偏袒。”

“无妄，慎言。” 皇无极一个眼刀甩向满脸不满的皇无妄。

她朝着萧若风歉意一笑，“让殿下见笑，我弟弟天真不经事，还请殿下谅解。”

百里东君撇了撇嘴，“还天真呢，都两百多岁了，还天真。”

听到百里东君小声的嘟囔，萧若风只轻轻一挑眉，他朝着皇无极温和一笑，“无妨。”

皇无极看了眼百里西瑶，而后吐出一口气，“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也需表达我的诚意。”

“这件事，鲛人族内有叛徒不假，可人族也有对不住我鲛人的地方，北离连月大雨，大水冲堤也是因为鲛人受害所致。”

“可是，百姓无辜，我也懂殿下的心情。”

萧若风只安静听着，并未着急回话。

“所以，我会派遣我的亲兵留守于此，助殿下一臂之力。” 皇无极朝萧若风友好一笑，“若有需要，殿下尽管找无妄即可，我这弟弟虽然不成器，可水下功夫很是厉害，也是有些用处的。”

皇无极此举，名为帮助，实为监督，皇无妄他们在这里且不说会不会听萧若风的话，更多的是想催促萧若风尽快将鲛人之事解决，若是萧若风长时间不让罪首伏诛，恐怕他们就会自己出手，到时候估计又是一场祸事。

叶鼎之暗自为萧若风捏了一把汗，同意就会受人掣肘，不同意就显得心虚，他担忧地看着萧若风。

听完皇无极的话，萧若风只挑了挑眉，这个结果并未超出他的预期。

他薄唇轻勾，缓声道：“这个自然。”

“能得无妄殿下相助，实乃北离之幸。”

事已至此，气氛总算缓和下来，一直沉默的百里西瑶眨眨眼，“无极姐姐，你之后是回海里，查凶手吗。”

“嗯。” 皇无极点点头，“能做出这样事的，左右不过那些人，我在来找你之前已经派人盯着他们了，只是还未查到端倪。”

百里西瑶又看向颇为沉默的张济世，“师姐，你要留在这里吗？”

张济世哼了一声，“有仙君在这里守着，我还是去海里舒坦些。”

话里话外满是怨气。

“以神魂为誓，真亏你想的出来。” 话是对百里西瑶说的，可张济世却紧紧盯着萧若风，“小仙君可真是厉害。”

修士的誓言上达天听，越是厉害的仙者，违背誓言的惩罚越重，更何况百里西瑶，神力与她只会是枷锁，若是鲛人不能安然回来，只怕小姑娘以后只能是一具行尸走肉。

百里西瑶此举为了谁自然不言而喻，张济世暗暗咬了下牙，她就知道萧若风这人是个祸害。

萧若风自然知道张济世言下之意，他只握紧百里西瑶的手，并不回话。

皇无极轻轻拍了拍张济世的肩膀，她站起身，看向百里西瑶，神色温和，“济慈，可否与我一同去说说话。”

廊檐下，看着远处的乌云，皇无极抿了抿唇，“济慈，抱歉，虽然并非我本意，但那誓言终究是……”

百里西瑶轻轻摇头，“无极姐姐，我明白的，你先是鲛人族的女皇，而后才是我的无极姐姐。”

她扭头看向满眼愧疚的皇无极，语气温和，“这誓言是我的选择，既是承诺，也是给鲛人一族的说法。”

“有你的誓言，我回去也可给族内众人一个交代，亦能服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