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一旁看书的少年放下书,他看了眼另一边秋千上那道绿色的身影,而后轻轻晃了晃双腿,仰头看着远方,喃喃道:“他们这会儿,该走到哪里了?”
乾东城,镇西侯府,百里成风放下手中的书信,他先是眉头微皱,随后慢慢舒展开来,似乎是长出了一口气。旁边的温络玉看到后,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东君离开天启了。” 百里成风笑了笑。
温络玉先是有些惊讶,转而笑了笑,“这么快?这才去了多久,现在就回乾东城了,怕不是连学堂也受不了这混世魔王,给赶回来了吧。”
“不是。” 百里成风摇了摇头,“咱们儿子你还不了解,又不是真的顽劣,是因为李先生辞去学堂祭酒一职,带着东君远游去了。”
“哦,也不知道会不会路过乾东城。” 温络玉点点头,面上带着点期待,虽然嘴上总是打趣儿子,但这几乎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身边儿子离家已有数月了,自然是无比想念。
“不会了。” 百里成风收好书信,“这位九皇子说了,李先生怕麻烦肯定不会过来。”
“也对。” 温络玉点点头,刚想喝下一口茶,忽然觉得不对,她看向一旁眉头微皱的丈夫,“你只说了东君,那绵绵呢,他们没有一起走?”
百里成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看着夫君这个样子,温络玉有点着急,“你倒是说话呀。”
“百里西瑶走了,张济慈没走。”
温络玉将话在口中琢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绵绵还留在天启。”
“是啊,虽然世人以为这是两个人,可对于咱们而言却不是,也不知道小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百里成风揉了揉额角,若是两个一起走,他一定要开心地多吃两碗饭,可一走一留,当真是揪心。
上次收到那边影卫传来的消息后,百里洛尘发了好大的火,虽不知具体情形,但身为母亲的温络玉察觉出一丝不对劲,“那这位九皇子殿下,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 百里成风一撇嘴,“只说一定会护好绵绵。”
“我觉得此事不对。” 温络玉摇了摇头,她微微坐直身体,“你想啊,按照兄长之前所说,绵绵是知道东君天生武脉,所以一直也有防着一些不知来路的人。”
“而且咱们闺女又不是那种只爱富贵窝的人,有机会游历江湖,她是不可能待在一方小小天启城的。”
百里成风揽住妻子的肩膀,将她拥进怀中,“左右东君那里有李先生在,出不了什么乱子,绵绵那里就算你亲自去了,她也不一定会说实话,可若实在不放心,要不……”
温络玉轻轻拍了下丈夫,嗔怪道:“兄长以后好歹也是要接管温家的人,老折腾他是不是不太好?”
“那就要看兄长觉得,什么才是真正的折腾了……” 百里成风笑了笑,温壶酒向来和百里东君亲近,让他跑一趟不只能看一眼百里东君的近况,还能从百里东君口中打探百里西瑶的情况,尤其是要知道百里西瑶留在天启的原因。
另一边收到离火和离寒消息的百里洛尘,坐于书房之内。
离火的信笺和百里成风收到的大差不差,还说百里东君近来练剑勤勉。而离寒的信笺上却是百里西瑶舍不得九皇子,所以留在天启。
百里洛尘坐在太师椅中,捏了捏眉心,‘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只希望那九皇子萧若风信守诺言。’
药王谷中,辛百草看着手中的请帖,微微挠头,“试毒大会?邀我去做什么,负责把被毒死的人救活吗?”
可此时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他。药王谷谷口设有毒瘴,信也是靠鸿雁传来的。世上能传信到药王谷的门派不多,唐门恰好算一个。唐门那个叫唐灵皇的家伙,和辛百草也算半个朋友了,至少比那个老捉弄他的温壶酒,更像是朋友一点。
“不过听着挺有趣的,试毒大会,怕是能见到许多稀奇古怪的毒药?毒药之中必然也有救人之药,那便去吧。不过唐门,在很西边的地方啊,真的有些远了,得快些出发才是。”
辛百草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一边往草屋走去,“都这么多久了,药肯定早就吃完了,那家伙也不知道死了没有。”
他摇头笑了笑,“怎么可能。”
“还是要和他说一声,让他也去唐门才行。” 说着辛百草拿起笔简短地写了一封书信,随后回到屋外,打了个呼哨,唤来一只信鸽,将那书信放入竹管中。
“唐门毕竟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地方,他也是愿意去的吧。” 辛百草笑了笑,放飞了手中的信鸽。
学堂内,凉亭之中,两道身影相对而坐,中间是一盘棋,柳月摩擦着一颗黑子,笑了笑,“小师妹,那日东君比酒,二师兄说你出去玩了,你去哪里玩了?”
“一个朋友,说了估计师兄也不认识。” 百里西瑶看着面前的棋盘,缓缓喝下一口茶。
还好那日临出发她警告过雷梦杀,不然依照萧若风的性子一定会深究的。李长生带着徒弟进宫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多,但说出去的却一个没有,萧重景再三思量还是下了封口令,禁止当日知道此事的人往外说。
“行吧。” 柳月将手中黑子放回盒子,“是我输了,你出去玩吧。”
看着小姑娘开心的背影,柳月轻轻摇了摇头。
洛轩到的时候,就看到柳月盯着那一盘棋发呆,“怎么了?”
“洛轩,你看这盘棋。”
棋盘上黑子优势尽显,白子略占下风。
“这乍看之下,黑子似乎马上就要赢了。” 洛轩微微皱眉,而后他笑了笑,“可是,两步之后黑子满盘皆输呀。”
他看向柳月,那人仍旧盯着棋盘,“这是小师妹和你下的棋,你执的黑子。”
柳月点点头,“我之前和小师妹下棋,总感觉是在和一个年纪颇大,性格清冷杀伐果决之人下棋。”
他摇了摇头,像是有些惋惜,“小师妹的棋,不是她自己的棋。”
“可你看这盘棋。” 柳月指了指面前的棋盘。
洛轩蹙眉仔细看了看,“她没有下死手。两步后,虽然黑子输了,可也就输了半子。”
柳月轻轻一叹气,“心太软了,总不一件好事。”
司空长风从秋庐离开后,直接回到了学堂。
新任祭酒先生日日指导他练枪,很多人在私底下猜测,这位山前书院的院监,如今稷下学堂的祭酒陈儒先生,有打算收这个江湖浪客为徒。
只是两人从未谈论过这个话题,只一个练枪,一个过招,一个永远躺在一旁看书,还有一个偶尔会过来一起看书。日子一天天过去,谢宣那书箱里的书也一本本地看完了。
司空长风带着装有药材的包裹走进院子时,谢宣正在翻着书箱里的书,口中喃喃道:“书也快看完了,又到了该离去的时候了。”
闻言,司空长风微微一愣,“谢宣,你也要走了吗?”
谢宣点了点头,“恰逢其会,终有一别,你不是也要走了吗?”
司空长风晃了晃手中的药材包,笑了笑,“谢兄弟果然聪慧,被谢兄看出来了。
谈话间,陈儒走进园中,司空长风见状急忙去寻自己的长枪,原本此时他已经练完一轮了,不过今日去了趟秋庐,便给耽搁了。
陈儒摆了摆手,“今日就不必练枪了,你的攻守枪已经练出了一点意思。我来是想与你聊一些事。”
司空长风却也不惊讶,只是一笑,“学堂的人都像是有某种神通,李先生也是,陈先生也是,似乎都能未卜先知。”
陈儒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他语气温和,“想必这段时间你也已经听说了不少的传言,关于我要收你为徒一事。”
即便平时对此事表现得再不在意,此刻的司空长风仍是流露出了几分慌乱,被稷下学堂的先生收为座下弟子,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情,司空长风只是不求,但不代表他不在意。此刻的他不禁有些局促,因为他没想到陈儒竟率先提及了此事。
“不过是些传言罢了,先生指导我武学,我已经很知足了,拜师一事,不敢奢求。”
“在谈论这件事之前,我忍不住想先问一句。百里兄妹出生侯府,身份尊贵,父亲是侯府世子,母亲是温家千金,他们自己现在也是学堂李先生的弟子,他们的命该说是很好。而你,自小流浪,四海为家,应最不喜欢与这样的高门纨绔打交道才对。为何会成为朋友?”
听到陈儒的,原本躺在秋千上的百里西瑶也坐起身,小姑娘看着司空长风,似乎很好奇他的回答。
那人听完这段话,看了眼百里西瑶,他摇头笑了笑,“我与他们成为朋友时,不知道他们是侯府孩子,那时只当是两个陌路相逢的朋友,一起经历江湖。后来知道他们是侯府的孩子了,心里也只是觉得,原来在侯府长大的人……”
司空长风看着百里西瑶,眼中星光点点,笑的很是温暖,“也可以是这样的。”
“我确实从小见过不少世家子弟,他们面目光鲜,心里却肮脏得很,可能是因为常年流浪,我虽年纪不大,却懂看人心,东君的心很澄澈,西瑶的心很温暖,是最难得的少年心。”
陈儒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这个回答很好。”
可司空长风却还没有说完,“而且,我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他们的命好,我的命硬,都是能走到最后的人!”
陈儒拍手称赞,“这个答案更好!”
谢宣忽然放下了书,司空长风的表情微微变了变,既然这个问题已经结束了,那么……该讨论拜师那件事了。
“我不会收你为徒。” 陈儒叹了口气。
谢宣面色不改,司空长风眼中的星光终归是黯淡了几分。
陈儒看着点头的百里西瑶笑了笑,“小丫头,我不收他,你怎么还点头呀。”
“因为你接下来要说的话呀。” 百里西瑶看着陈儒微微一笑。
不知两人在打什么谜语,看的司空长风是满头雾水。
“因为我没有资格!” 陈儒笑了笑,朗声道,“有一个比我厉害十倍百倍的人,想要收你为徒,但时机还未到。只是那一天不会太晚了,他江湖山水,等着。”
“与你重逢。”
重逢,自然说明见过。
司空长风顿时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谢宣将书本丢入书箱之中,他转身背起书箱,朗声吟道:“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司空兄,西瑶,也希望我们可以山水再重逢。”
“你现在就要走?” 司空长风有些惊讶。
“我这个小师侄就是这样,从书院里背上一箱书,行万里路,哪天书要看完了,就到回学院的时候了。” 陈儒笑了笑,“一路小心。”
“师叔再会,李先生可曾与你立下时间?何时你可离学堂而去?” 谢宣问道。
陈儒苦笑,“未曾。”
“师叔辛苦了。” 谢宣略带同情地拍了拍陈儒的肩膀。
他看向百里西瑶伸手指了指背后的书箱,“西瑶,多谢你的书。”
百里西瑶轻轻摇头,“我觉得他们在你手中会更好一些。”
谢宣最后冲着司空长风和百里西瑶微微一点头,就朝着园外行去。
“对了,这个给你。” 陈儒递给司空长风一个小竹筒。
他接过竹管,打开了里面的书信,上面只写着寥寥几个字,但是意思却很明了。
“唐门啊。” 司空长风点了点头,“辛百草那家伙让我去唐门找他。”
陈儒哑然失笑,“唐门啊,那可是一个有趣的地方。”
“多有趣?” 司空长风反问。一旁的百里西瑶也一同看向陈儒,眼中带着好奇。
陈儒想了想,“宁惹阎王,莫遇唐门?”
司空长风闻言竟然朗笑一声,“那可真是太有趣了。”
“你打算何日动身?”
司空长风想了想,他提起长枪扛到肩上,“现在吧。”
“这么随性吗。” 陈儒笑了笑,“你不去和那位叶小兄弟道个别?”
“他有他的事情,要更棘手一些,我就不去烦他了。” 司空长风笑了笑,“只是再见之时,要么我来助他一臂之力,要么他一身轻松纵情江湖,总归天高海阔,后会有期。”
百里西瑶跳下秋千,“我去送你。”
司空长风点点头,他朝着陈儒粲然一笑,“先生,我们有缘再会。”
看着两人的背影,陈儒笑的很是欣慰,“真是一段奇妙的缘分呀。”
路过百花楼时,门口人来人往,很是热闹的样子,司空长风看着那精致的匾额微微垂眸。
一旁的百里西瑶歪了歪头,“你不去和她道个别吗?”
“你要是害羞,我可以包场。”
司空长风原本情绪有些低沉,听到小姑娘的话后,竟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着身旁一副财大气粗样子的百里西瑶,他伸手揉了揉那柔然的头发,“算了,总归萍水相逢,我不是她要找的人,何必多生烦恼。”
“司空大哥,你要是想……”
司空长风知道百里西瑶要说什么,他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前尘往事不可追,就算恢复了记忆又如何,人还是应该向前看。”
他最后看了眼百花楼的,而后扛起长枪,大步往前走去,“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司空长风牵着刚买的马和百里西瑶慢悠悠地走在天启繁华的街道上,“你说,先生之前不是才收了你们当关门弟子吗,怎么又想收我呢。”
百里西瑶想了想,“我觉得李老头其实一直很欣赏你,只是那时碍于学堂考核的规矩,不能收下你,现在辞官了就可以了。”
听到规矩二字,司空长风扯了扯嘴角,“咱们说的是一个先生吗?”
他想了想以往见过的李长生,“他是在意规矩的人?”
“老头的心思是海底针,很难猜的。” 百里西瑶轻轻一耸肩,也很是无奈。
“也就你敢这么说他。” 看着不远处的城门,司空长风笑笑,他轻轻揉了揉百里西瑶的发顶,“行了,就送到这里吧,再会了,小妹。”
“嗯。”
看着那道背影逐渐消失在来往人群中,百里西瑶挠了挠头,低声嘟囔,“果然把他们都杀了,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小姑娘一边摇头叹气一边转身往学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