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一处名贵的茶楼中,坐在窗户的百里西瑶咬下一口糖葫芦,酸甜的味道顿时在嘴中绽开,一旁翻看账本的郑岩钰缓缓喝下一口热茶,她抬头看了眼晴朗的天空,蔚蓝如上好的绢布,不时有流云飘过。
“最近似乎有些不太平。” 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和热闹的商贩,郑岩钰轻声说道。
她看向一旁面带好奇的百里西瑶微微一笑,一向冷淡的双眸带着十足的暖意,“听说,近日来常有人失踪。”
“失踪?” 百里西瑶双颊微鼓,慢慢嚼着糖葫芦。
约莫一月前,临近天启各地常有府衙上报年轻人失踪的案件,大多是十五岁到十八的少年,诡异的是,这些失踪的人,往往只消失一天,第二天便会自己出现在城门口,但若是询问他们发生了什么,竟无一人记得。
案件上报到大理寺,起先官府只以为是偶然事件,可细细探究才发现不只是天启附近,类似案件自去年便开始发生,只是失踪的人都悉数回来了,也没有一丝伤亡,之后失踪案件也没再发生,当地府衙就没有报上来。
“而且,年龄对不上。” 郑岩钰缓缓喝下一口茶。
“年龄?”
“其他地方失踪的并不是十五至十八的少年,而是从十岁到十八岁。” 她放下茶杯,拿起一个桃花糕,慢慢嚼着,“因为年龄不一样,一开始大理寺并没有把这些归为同一个案件。”
只是大理寺的人在整理卷宗的时候发现不对,将问题报了上去,虽然各地失踪之人的年龄不相同,但情况却诡异的十分相似,这才勉强归为同一个案件。
“西瑶,你最近还是少出门为好,出门也带上护卫,虽说天启不可能出事,但还是小心为上。” 郑岩钰言辞恳切,“若是你身边没有好手,我调几个人去保护你,起码等这阵子过去了再说。”
百里西瑶想了想,而后一摇头,“不用了,我身边的人都很厉害的。”
“是嘛。” 郑岩钰微微叹了口气,总归是有点遗憾。
候在一旁的灵芝忽然想起她家小姐院中那个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房间,郑岩钰的样子没来由的让她有一点心慌。
百里西瑶大约也猜到了郑岩钰在惋惜什么,可是她的身份还是不宜向外透露,她喝下口茶,装作什么也不知道,问起了另一件事,“岩钰,你知道这种失踪的案件,最开始发生在哪里吗?”
郑岩钰仔细想了想,而后轻轻一摇头,“不知道。”
大理寺并不在淮玉侯的势力范围,且大理寺卿和她父亲向来不对付,这种案件一向吃力不讨好,他们这边才不会自找麻烦。但若是事关百里西瑶的安危,郑岩钰微微垂眸,或许还是尽早破案为好。
百里西瑶漫步走进学堂后园,陈儒正在亭内喝茶,看着像是在想心事的小姑娘,他笑了笑,“怎么,难得见西瑶你这副样子。”
“陈儒先生,你知道最近少年失踪的案件吗?” 小姑娘提着裙子坐到了陈儒面前。
他端起茶壶,给百里西瑶斟了杯茶,“是听说一些,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总觉得有些在意。” 百里西瑶垂眸慢慢摩擦着茶杯,陈儒见她的样子,也不在意,一边喝茶一边翻看起手中的书册。
半晌,百里西瑶抬起头,向着亭外喊了两声姬若风。
一阵风刮过,一道黑色身影落在亭外。看着面前陌生的男子,百里西瑶眨了眨眼,“姬若风呢?”
“堂主他有事不在天启,派我盯着学堂。” 那男子朝着百里西瑶轻轻一拱手,“堂主吩咐过,若是姑娘有事,都由我来接手。”
一旁看书的陈儒不由地一挑眉,他知道百里西瑶身份特殊,却没想到竟然连百晓堂的人都能听她的吩咐。
百里西瑶大约知道姬若风去了哪里,她只点了点头,“我想知道关于少年失踪案件的始末,尤其是第一起案件发生在何处。”
“这种案子,我们百晓堂涉猎不多,只大约知道是西南方开始有类似案件发生,而且最近天启周边失踪的少年全为女孩子。”
“若是姑娘想知道关于失踪案的详细情况,不如到大理寺去,那里一定有详细的案件卷宗。” 说话间,那男子默默看了眼喝茶的陈儒。
“大理寺。” 百里西瑶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我去夜探大理寺?”
“还是,你去把卷宗给我拿出来?”
“这……” 那男子挠了挠头,他怎么也没想到百里西瑶居然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倒也不至于如此,陈儒祭酒和大理寺卿是旧相识,或许陈儒祭酒有办法呢。”
百里西瑶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一直默默喝茶的陈儒,后者被小姑娘的视线看的有些无奈,他叹了口气,放下茶杯,“我带你去吧。”
大理寺内一个大汉正坐在院中的台阶上啃着鸡腿,下面几个少卿正在通报着这几日案件的情况。
“奶奶的,究竟是哪个龟孙子耍人玩儿,拐了人还放回来,搞的案子也不像案子,别让老子逮到,不然肯定要先揍一顿消消气。”
下面一个少卿小声说道:“关键是案子发生时间太短,根本抓不到人呀。”
“一天天的都什么破事儿,老子这辈子还能不能从这大理寺走出去了。” 那大汉无视少卿们的话语,嘴上骂骂咧咧的。
“个老子的,不就是个读书的地方吗,查案子一碰到学堂就碰壁,走了个李先生,来了个更难缠的,看老子哪天一把火把学堂给烧了。”
“你要烧哪里?”
大汉一抬头,眼前那几位少卿都缩在一边看着他们不敢出声,只见一个中年儒生正笑眯眯地望着他,身旁是一个穿着鹅黄春衫的漂亮小姑娘。
“我去!老陈,你有闺女啦!” 那大汉一把站起身,手中的鸡腿险些没拿住。
大理寺卿沈罗汉,当年为少卿时,曾追捕一名要犯跑了几千里,追到了一处山前。
山上似乎有座书院,可山前却没有上山的路。他咬了咬牙,想要爬上去,却被人给打了下来,一路打回了几百里之外。
将他打回去的正是当时山前书院院监先生陈儒,现在的稷下学堂祭酒先生。
陈儒刚入天启那日便来大理寺见过这位老朋友。
“啧啧啧。” 沈罗汉一个箭步凑到二人跟前,“这女娃也忒好看了点。”
陈儒也没说百里西瑶的身份,而是想了想问道:“你怎么会认为她是我闺女?”
“那还用说,你瞅瞅这丫头文文静静的,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样子,你不就是读书人。”
陈儒看着一旁默默打量大理寺的百里西瑶,想到日常里看到的小姑娘,他只微笑着摇了摇头,果然外表很会骗人。
“她不是我女儿,我们此次前来是有事想让你帮忙。”
沈罗汉将两人领到堂内,他一屁股坐下,斜靠在椅中,“说说吧,什么事。”
说起沈罗汉这人脾气不太好,嗓门大,横眉凶眼,面目黝黑满脸的络腮胡子,打眼看去凶神恶煞的,天启城人人皆知这人不好惹,人人畏之,也人人避之。
可偏偏这样一位莽夫掌管着大理寺,还和学堂里最有学识的先生成了好友。
看到沈罗汉一副狂放样子,陈儒只微微一笑,他端起茶壶倒了几杯茶,“还是让……济慈和你说吧。”
看来此番来找自己的不是陈儒而是这个小丫头,沈罗汉看向自见面起,就一直未作声的百里西瑶,后者朝着他点了点头,“沈大人,我是想来问一下关于失踪案的详细情况。”
这个档口能问的失踪案件只有一个,沈罗汉微微坐直身体,“你个小丫头问这件事干什么?”
“我自然有自己的理由。” 百里西瑶喝下一口热茶,缓缓道,“若是沈大人愿意让我了解详情,或许我能帮助你找到幕后之人。”
“小丫头,这里可是大理寺,案件调查怎么可能让你一个平民百姓插手。”
沈罗汉皱眉看向陈儒,“老陈,她到底是谁呀?”
“在下稷下学堂,张济慈。”
“哦,你就是李先生的小徒弟。” 沈罗汉咂了咂嘴,“可你一无官职,二不是相关人员,我怎么可能让你看卷宗。”
李先生的徒弟和他那人一样,尽会为难人。
百里西瑶微微鼓腮,其实她之前也想过干脆进宫去找萧重景,可这样做的话,事情就闹大了,一个搞不好,会牵扯出更多是非来。
小姑娘眨了眨眼,为今之计,“那这样吧,我们打一架,我赢了,你让我看卷宗。”
根据百里西瑶的观察,沈罗汉此人好武,和李长生与陈儒的关系大约也跟‘切磋武艺’有关。
“你?” 沈罗汉上下打量了一番百里西瑶,“虽说你是李先生的徒弟,可入门才多久,能打的赢我?”
“沈大人莫不是怕了。” 百里西瑶轻轻一挑眉。
“啧,激将法。”
沈罗汉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而后‘砰’的一声放在桌上,“老子还就吃这一套。”
说话间,他拿起桌边的斩罪刀,一下朝着百里西瑶挥去,只见两道身影闪过,桌子瞬间四分五裂,陈儒端着茶杯往边上一坐,微微摇头,“可惜了。”
沈罗汉提刀而起,一把砍向那鹅黄色身影,只见百里西瑶一个闪身,便出现在他面前,伸手掐住沈罗汉的脖子,将他一下惯到了地上。
百里西瑶左手轻轻按住沈罗汉的斩罪刀,右手缓缓收紧,面上无甚表情,“我能看卷宗了吧。”
沈罗汉龇着牙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刚刚的感觉似乎还残留在那里,他瞥了眼一旁喝茶的陈儒,而后看向案桌后正在翻看卷宗的百里西瑶,“这小丫头是什么人,这身法有点子东西呀。”
“她不是才拜入李先生座下没多久吗,就能这么厉害了?”
陈儒端着茶杯顺着沈罗汉的视线一同看向百里西瑶,小姑娘的事情他听李长生说过一些,关于她的出处,陈儒以前约莫听山门中的老前辈说起过。而李长生在离开前还特意叮嘱过陈儒,让他务必将百里西瑶盯紧一些,不能让她胡作非为。
“她师父不少,你打不赢也实属正常。”
对于此,沈罗汉摸了摸鼻子,李长生他打不赢,现在就连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打不赢,这叫个什么事儿呀。
他撇了撇嘴,轻声嘟囔,“据说之前李先生入了一趟宫,老子还指望着这老家伙走不出来。结果倒是听说大监和国师吃了点亏,他爷爷的就是嚣张。一个读书地方尽是些……”
陈儒默默看了眼一旁的沈罗汉,后者咂了下嘴,到底是把‘妖魔鬼怪’四个字吞了下去。
二人喝茶间,百里西瑶拿着卷宗走了过来,“陈儒先生,我有些事情想请教您。”
沈罗汉看了眼陈儒,后者放下茶杯,“我们到那里说。”
桌案后,百里西瑶坐在椅子上,沈罗汉和陈儒站在她的两侧,纤白的手指指着卷宗上一处地方,“这里是第一次失踪案发生的地方对吗?”
沈罗汉看了眼一旁等候的少卿,那人凑近看了眼,而后一点头,“没错,我们从各地府衙收集上来,大到城,小到村,这个村子确实是时间最久远的一个。”
“只是,这个村子失踪的是十岁往上的小孩,男女都有。”
其实这个村子的卷宗,一开始并不在他们给百里西瑶的卷宗范围内,只是小姑娘要求将近一年所有失踪案的卷宗,不论年龄,不论地点,不论失踪时间和方法都拿给她。
“陈儒先生可知这个村子在哪里?”
陈儒看着卷宗上的那处名字,仔细想了想,“约莫在西南。”
他忽然蹙了下眉头,“似是与南诀离得很近。”
“舆图拿来。” 百里西瑶看向那少卿,后者立即跑去拿来了北离的地图。
“这个村子在我们与南诀的边境旁。” 陈儒看着地图上那处不起眼的小点缓缓说道。
“你的意思是南诀来我们这儿掳人?” 沈罗汉挠了挠头,有些不解,“那也不对呀,他们要是想把百姓当人质向我们开战,怎么把又人放回来了?”
陈儒看向垂眸的百里西瑶,她的手边是另一份卷宗,只是并未打开,看不到里面的内容。
“最近一起失踪案可以与我详细说一下吗?” 百里西瑶看向那个少卿,后者看了眼沈罗汉。
沈罗汉轻轻一点头,得到准许后他才缓缓说道:“最近一起发生在天启百里之外一处村落,失踪的是十六七岁的少女,和以往一样,她们只消失了一天,第二天清晨便都出现在了村口,因为和天启离得近,当地府衙很快就报到了我们这里。”
“她们是怎么消失的?”
少卿想了想,而后一摇头,“不知道,没人说的清楚,那些女孩大约是晌午找不到人,村里人连忙去报案,案子还没到我们这儿,第二天天刚蒙亮,那些女孩子就出现在了村口。”
“我们派人去询问过,没有一个人记得自己是怎么丢的,也不记得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