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理由实在充分,小姑娘会因为这个和易文君拌嘴在正常不过,毕竟她真的不喜欢丑东西。
萧若风回想一下洛青阳的样子,那身灰袍子,小姑娘估计早就看不过眼了。
能忍到现在,也是辛苦她了。
萧若风抱紧百里西瑶,“辛苦绵绵了。”
这之后,百里西瑶真的再未踏足过王府侧院,就算是到景玉王府去找胡错杨,也从不往侧院的方向去,甚至远远看到侧院的围墙都会绕开,像是看一眼那高耸的红墙都觉得讨厌的样子。
易文君这里恢复了以往的清幽,只有她和洛青阳两人,她也再未踏足过厨房,只与洛青阳一起吃王府送进来的简易餐食。
夜黑风高,两道身影出现在天启城外的田间。
“你快点。” 身着一袭月白锦衣的姑娘不停催促着身旁的黑衣男子。
那男子眼皮耷拉着一副不甚开心的模样,“你知道我是谁吧,百晓堂堂主啊!”
姬若风别了别嘴,“我不是你家的长工!”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是你家的长工,我也是需要休息的!”
他握了握拳,满脸的愤慨,“你自己想想这都几个晚上了!我要睡觉!”
“我是和你签了契约,可我没卖给你!” 这边姬若风还在喋喋不休。
另一边的姑娘则是将头扭开,看向大片的麦田。
这几日晚上,他们都会出城,来到田间地头给庄稼浇水。
说是两个人浇水,其实主要干活的是姬若风,这才有了他不依不饶的抱怨。
“我们都浇了多久了,够了吧。” 看着前方望不尽头的麦田,姬若风五官紧紧皱在一起,就算他内力高深又会秋水诀,也不能这么用啊!
而百里西瑶则是从随身的挎包中拿出了一张纸,姬若风伸头一看,俊朗的眉眼快要拧成麻花。
只见软洁如玉的纸上面圈圈画画了不少,看着像是稚童的随笔涂鸦,毫无章法。
“你看。” 纤白的手指在一处圆圈。
我不看,我看不懂!姬若风虽满脸写着拒绝,可视线还是落在了小姑娘手指的地方。
“还有几片地,就差不多了。”
借着月光,姬若风眼睛顺着那抹白慢慢上移,最后落在百里西瑶认真的脸上,这样的神情令他不由得回想起,他们第一天出来浇水。
那时也是晚上百里西瑶呼唤姬若风,他现身后便看到小姑娘的神情是说不出的严肃认真,仿佛发生了天大的事,这样的百里西瑶哪怕是在不久前的南方水患中,姬若风都不曾见过。
怎么说呢,像是天真的要塌下来了。这也让原本带着笑意的姬若风开始认真起来。
可百里西瑶一张口却是说,“我们去给麦田浇水。”
而后姬若风不明所以地跟着百里西瑶到了一处麦田旁,直到小姑娘让他施展秋水诀,他才皱着眉问发生了什么,不明不白的他们为什么要来农田浇水?
“今年北方雨水少,有旱象,我怕地里庄稼收成不好。”
“怎么,你担心自己吃不上饭?”
百里西瑶没管姬若风话里话外的调侃,平静的双眸只看向那大片麦田,现在是夏季田里一片葱绿,再过段时间则会金光遍地,随风摇曳仿若金子洒满人间好不美丽。
“地里收成不好,百姓就没有钱,也没有饭吃,没钱不好,挨饿更不好。”
“可这关你什么事,你又不缺这些。”
“不关我的事。” 百里西瑶蹲下身,双手捧着一株麦子,翠绿的麦穗无力地垂着头,“你知道怎么种庄稼吗。”
小姑娘也不管姬若风会不会回答,自顾自地说道:“我跟着村里人种过,村里没有耕牛,需要拿着锄头一点一点把土松开,然后施肥播种浇水,发芽后需要不停地除草、捉虫。”
“一天下来,腰都会弯断,可哪怕是这样辛苦,最后也不一定能产出多少粮食。可能天公不作美,干旱缺水,也可能龙王发怒庄稼地被大水淹没,更有甚者,家国不平兵祸横行。”
“天启周边的村庄有耕牛有曲辕犁甚至有耧车,他们种地会轻松一些,但不是每个地方都有这些的。可就算如此他们仍旧很累。”
“幼时读,无衣无褐,何以卒岁,采荼薪樗,食我农夫。”
“国家太平,他们经年耕作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你虽长于世外,却生于朱门,在北离你是高门的娇小姐,可以说除了皇族很少有女儿家能比你身份尊贵。” 姬若风再次问出了那句,“与你何关。”
“与我何关,与我有关。” 百里西瑶抬头看向姬若风,“我想让他们吃饱饭。”
“我想看到麦浪翻涌,想看到丰收后的喜悦,想看到幼童都可以进学堂读书,我想看到他们都能吃饱饭。”
“我所能做的不多,但力所能及处,我想帮他们。”
“好吧。” 姬若风耸了耸肩,这么远大的志向,他不帮忙倒真有点说不过去。
不过……
“你的灵力去哪里了?” 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到小姑娘身上,“我帮你一场,回答我这个问题,不过分吧。”
“我想过普通的生活,便将灵力封印了。” 百里西瑶鼓了鼓腮帮,“现在想想,当真有点后悔。”
“普通的生活啊~” 姬若风细细品味着这几个字。
之后姬若风运起秋水诀,将大河之中的水调到田地上,而后小姑娘从挎包中掏出一个玉瓶,她将玉瓶往上一撒,清澈细流融入姬若风所持的河水。
随后姬若风猛地抬手,磅礴的河水便化成细雨洒落田间。
真是浇了一场大水。
他们这几日都趁着黑夜来到天启周围的田地旁,姬若风浇过的地,算算也有几千亩了。
“你为什么不在白天来。” 姬若风打了个大哈欠,此刻的他双眼发直,真的好想睡觉。而且,大晚上来,真的好像做贼的呀。
“你想被人围观吗。”
“这等好事,你为什么不干脆让萧若风来做。” 正好能积攒好名声。
“我所做不是为了朝堂。” 百里西瑶头也不抬,仍旧在那张纸上写画着。
“对了,还没问你,你是怎么知晓今年雨水不足,收成可能不好的。” 实在是无聊,姬若风只能靠说话来缓解困意。
回答姬若风的是阵阵蝉鸣。
看着沉默的小姑娘,姬若风挑了挑眉,“让我来猜猜,你不是会知晓这种事情的人,毕竟你连蓑衣都能认成草料,而萧若风这人也不会跟你说朝堂上的事。”
再说百里西瑶来来回回就认识这么几个人,唔,真的好难猜呢~
“淮玉侯女儿,郑岩钰告诉你的吧。”
“她就是随口提了一句。”
几日前,百里西瑶陪着郑岩钰饮茶,那人顺便看起侯府侍从报上来关于各地庄户的情况。
看着各个管事的简报,灵芝轻声说了句,“小姐,今年有些旱,可能收成不太好……”
她看了眼一旁吃点心的百里西瑶,“我们需不需要多囤些粮食。”
商户囤积粮食,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收成不好。” 百里西瑶立即被吸引过来。
“嗯,今年雨水没有往年多,就是不知会旱到何种程度……” 精致的眉眼看着手中的简报,若是大旱,须得早做准备。
“唔。” 百里西瑶想了想便放下桃花糕,起身就打算离开。
“怎么了?”
“地里旱了,我去帮他们浇水。” 说罢,百里西瑶头也不回,衣袖翩飞急匆匆往外走去,只留下句,“最近我都会很忙,不用等我。”
小姑娘认真起来的样子颇为诱人,郑岩钰盯着那抹倩影久久无法回神。
“灵芝,吩咐下去,今年多备些粮食。”
“小姐,那价格……”
“只要是我们侯府名下的商行粮铺,一律不许涨价,再吩咐那些个管事的,今年有旱,每个庄户上都减一成的租子。”
“小姐,这会不会有点过了,侯爷那里……”
“这几两碎银子,我们侯府还不至于放在眼里。”
“父亲那里自有我去说。” 郑岩钰低头继续看简报,“你只管吩咐下去。”
“可是……”
微寒的眸子缓缓抬起,“灵芝,我说话,不喜说第三遍。”
“是。” 灵芝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郑岩钰。
既然西瑶关心这些,那她不介意让西瑶开心一些。
只是郑岩钰所做,百里西瑶一概不知。
淮玉侯府世代簪缨,此等门户养出来的女儿可不是毫无心计的白兔,姬若风瞟了眼身旁的百里西瑶,也不知那郑岩钰看上她什么了,要跟她做朋友。
姬若风忽然就想起了萧若风,难道心眼多的,都喜欢这种缺心眼的?
出于朋友的情谊,他还是提点了句,“你还是留个心思吧,最好趁早远离郑岩钰,毕竟她家和萧若风是两个阵营。”
小姑娘轻轻摩擦手中的笔,小声来了句,“郑岩钰不坏的。”
得,言尽于此,他也不再多说什么了,省的当坏人。
但是,这小家伙整天觉得别人是好人,怕不是哪天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我一直有点好奇,你究竟是凭什么判断好人还是坏人的?”
姬若风轻笑一声,“可别告诉我是凭长相。”
都说姑侄相像,宫里的贵妃能圣宠多年不断,除了手段了得,那长相在当年也是名动天启。而身为贵妃侄女的郑岩钰,自然是美艳绝伦。
百里西瑶白了眼一旁的男子,幽幽来了句,“如果凭长相,那你绝对是坏人。”
嘶~真是白瞎他对这小家伙这么好!姬若风不能张口骂百里西瑶也只能在心里腹诽两句。
“我看郑岩钰身上没有黑色的邪气。”
“呦,你还会望气呢。” 姬若风歪了歪头,“你看看我身上有什么?”
百里西瑶轻轻瞟了眼他,“黑色的。”
不长记性!姬若风又吃了一瘪,他长舒口气不停安抚自己,童言无忌,不与她计较。
“你为什么不干脆跟我要个分布图呢。” 看着那被画的乱七八糟的纸,虽然知道是地图,可姬若风还是嫌弃地皱了皱眉。
“你有吗?” 百里西瑶轻轻瞟了眼身旁的百晓堂堂主,“你又不关心种地。”
“我虽然不关心种地,但田地分布图这种东西,我怎么可能没有!”
“哦,小瞧你了。”
姬若风咬了咬牙,终是将怒气强压了下去,被闹这一下,他是一点不困了,现在满心满脑都是怎么收拾旁边这个家伙。
就在他心思翻涌间,百里西瑶放好地图,从挎包里拿出了玉瓶。只是瞬间,姬若风便被那莹白的玉瓶吸引了注意。
他派百晓堂弟子去查看了之前浇过水那些田地,地里的青麦摆脱暑气,现在长势是前所未有的好,照这样下去今年必定是个丰年。
“你那瓶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山上的泉水而已。” 里面还加了她的一滴血。
之前百里西瑶尝试过直接将血滴在植物上,不出意外,她的血确实能令即将枯死的植物瞬间恢复。
只是,恢复后那植物有些不受控,开始疯长,不过几息的功夫,竟然开始吸纳周围灵气,要不是阿彩到的及时,恐怕再过几息那根草就要生出灵智进而入道。
修士不能轻易帮助无灵智的生灵入道,只因所产生的后果是无法估量的,哪怕是帮助有灵智的生灵入道,也需万分小心,此等因果绝非修士一人所能承担。
为着这件事,阿彩足足骂了百里西瑶半天。
哪怕是现在回想起来,小姑娘都觉得心间一颤,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阿彩骂人越来越凶了。
可是光有灵泉无法令植物起死回生,虽然阿彩说地里的庄稼没死,只是因缺水有点发蔫罢了,但百里西瑶不太放心,生怕那些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所以小姑娘便大胆试了试,一滴血溶于数十瓶泉水,最后的效果很不错。
看着姬若风眼底的疲惫,小姑娘有些良心发现,那么多的水,每晚这么折腾,也是挺累人的。她低头掏了掏,从挎包中掏出了个青色的玉瓶,递到姬若风跟前。
“喝了吧。”
姬若风不疑有他,接过仰头便喝下,而后调息运气。不过几息的功夫,疲惫一扫而空,周身说不出的轻松舒适,更是内力翻涌。
看着姬若风凝视着手中青色的玉瓶,百里西瑶有些好奇,“你在看什么?”
一个瓶子,还是空的,有什么可看的。
“有些可怕呀,不敢想象,若是这泉水被江湖所知,会引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光一瓶,还是疲惫的状态下他便觉得内力翻涌,若是多来几瓶,姬若风忽然觉得,他怕不是能直接成为天下第一。
而这个念头一起,他便惊出一背的冷汗。
“不过是水而已,有何可稀奇。”
这话引得姬若风挑眉看她,小姑娘能这样说,不过是因为她早已见惯好东西,更是本身就被上天垂爱,天赋极佳。
可天赋并非人人都有,却人人都想要一步登天。
无需付出,一步便能成为天下第一,称霸天下,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想到此处,姬若风的眸色逐渐幽深起来,他将瓶子还给百里西瑶,并低声嘱咐了句,“你把这东西藏好,轻易不要展于人前。”
毕竟他也不希望这江湖乱起来。
姬若风说的认真恳切,而对于这些敦敦教导,百里西瑶早已见惯,她收好瓶子,默默鼓了鼓腮帮,他们究竟是怎么看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