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徴苑不同那往往坐落于长街之上最为嚣繁界所的寻常乐馆,其之所在却是钟瑶山间。
钟瑶山东距王城不过五里,山势缓平,半腰间丛生有大片蓊茂的竹林,而商徴苑便就掩映其间。
山脚处筑有一弯碎石混着林土铺就的盘山小路,涉道而上不消半个时辰便可得见淙淙清溪浅卧眼前,踏着纵横其上的几方凸石穿渡此间即入幽篁。
春时临至,入目皆系翠色,朗透的晴光跃过叶间的罅隙点落万丈华芒。
玄色的云锦如意纹履于穿阳度叶间渐次缓落足步,促短异变的身影直直栖驻足下,风中浮动着隐隐绰绰的馥芳,交织着将远处错落的乐韵传至耳畔。
又度前行百余步,履下碎石始渡作卵砾,又因昨昔落了场不小的雨,其上仍残覆着一层潮意。
卵砾起始处,是为曲水流觞宴之源。
依畔默行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筑于上行山体间的商徴苑便巍巍展露出一方檐角。
前行间,方才耳闻得的乐声渐次朗晰。
抬目循声望去,却见往昔文生乐客共宴曲水流觞之时,黎骥惯素喜坐的一方青石之上有琵琶细语渡水而来。
“你知我今日要来?” 疾疾行至那人身后,却又忧心惊惧着她,黎骥不由缓柔下声腔同她道。
“不知。”
静默良久,那人方答言道。
黎骥瞧她又度同故昔偶见时那般,周身沉息袅绕,眸光迷离蕴惑,弦下所奏之音亦无律且虚浮,恍若让那山林间不知名的精魅附了魄般,好在不消多时,曲终音止之际,也便复作了常态。
彼时,黎骥只当她是酣浸于乐音之中,故而每逢此际,二人但只无言对坐直至曲罢。
此番亦若是,弦语堪堪收束之时,宓翙便立时曳着浅碧色罗裙于那方青石上起身。
“雨后之石多潮滑,当心些。” 醒示间,黎骥早已于其身后虚托着双臂相护。
“无妨,早便行惯了的。” 宓翙言罢,犹抱着琵琶回身朝黎骥施了一礼。
定定端凝着眼前这副雾眉水目,仿若将才内中的迷离顿惑皆系浮生一梦,“总是当心些为好。”
宓翙闻罢不愿再同他于此一事多加驳辩,径只微扬削颌,轻启丹唇道:“殿下此番临驾,可是为了王姬?”
黎骥见她竟已料及己身来意,当下微怔片息后,又不由赧赤了面目。
“是......”
瞧出他端平容色之下潜卧着的愧惘同浮惶,宓翙浅笑着对上他的瞳光:“苑中规矩不可破,但宓翙除却于商徴苑中献艺之外,亦得算同殿下有几许交谊,或可仅以此之身为王姬殿下祝寿。”
“果真?” 终得闻及应语之时,黎骥的眸眶间霎时绽出流光,“如此,便多谢翙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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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过多时,王姬生辰即至。
宫宴原于掌灯时分方始,然午后至开宴间黎骥皆寻不出空闲来,又恐遣人前赴苑中候迎宓翙有失礼重,故此午间将将用罢膳食便乘着车驾一路赶至钟瑶山下。
然待得入了苑中,早先便知宓翙今日将欲入宫为王姬生辰献奏的苑主却于恭谨揖罢礼后甚为忧心地同黎骥坦言道:“长王子殿下容禀,宓翙今遭晨起不知何故......及至此时仍未肯出房门一步,不仅早食同午食悉皆未用,便是连唤她也未愿应声......”
“会否是一早便出了门,至此仍未归返?” 黎骥闻言不由蹙起了额首,心下暗祈着莫要出了何事方好。
“非是若此,只因宓翙虽不应语,屋内却断断续续有乐音传出,是以其人定是在内中的,不过......”
“如何?”
“那乐音却不似宓翙往常所奏,听不出是何曲目,倒像是随手所拨之声。”
话音方落,那乐音再度传来。
黎骥耳闻着却不再接言,暗忖片刻后便径直朝着那处行去。
“翙姑娘,我来接你去宫中赴宴。”
屋外,黎骥端声敬请道。
孰料尾音收束的刹那,内中不成曲调的乐音真竟戛然而止。
继而不消多时,宓翙便敞门而出,待得朝他揖罢礼后便旋身欲往外间行去。
“翙姑娘,你的琵琶......” 黎骥醒示道。
熟识宓翙之人皆悉,她唯肯以己身之器奏弹。
“......” 可现下宓翙听罢却仍自怔愣着,无言亦未动。
苑主见此,立时疾步朝着屋内置架琵琶之处行去,匆匆将其取下递入宓翙手中,尔后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忧忡地凝向她。
待得于车驾上落座后,黎骥一面燃起了息神香一面抚声轻询道:“可是身子不适?若果如此,翙姑娘不必勉力,晚些时候至王妹宫中召来御医瞧瞧,尔后就歇下罢,宫宴便无需前去了。”
“无事......只是有些紧张罢了。” 宓翙言罢紧了紧怀中仍自抱着的琵琶,强定下心神道。
隔炉望着内里星点火光,再度抬首时眼前人的神貌已于一片香雾间淡褪了去,“那便阖上眸小憩片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