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还不够明白吗？波尔波想要除掉你们。”名为普罗修特的男人冷硬地插话，“如果这点警惕心都没有的话，未来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哈——你这小白脸说什么呢——？”

纳兰迦听到对方这样评价自己的队长，大为光火，被福葛抬起的手臂拦住了前倾的身体。

“纳兰迦，他说的有道理，逻辑的确对不上。”

布加拉提对此并不感到惊奇。

“我们对波尔波没有任何威胁，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您知道波尔波在组织内部的角色是什么吗？”

“掌管着南意，尤其是那不勒斯地区的毒品流通和监狱体系。”

“是的，这就意味着他的地位很尴尬，”爱尔克卢捡起一旁的树枝，在地上画起粗糙的意大利地图，向布加拉提说明起来。

“南意的毒品生意是件美差，波尔波由此掌控着庞大的现金流，利润甚至远远超过了赌场等黑产生意，因此波尔波在组织内部的话语权照理说应该是非常大的，”她将南意大利的版图圈起来，“但现实是，他并不是权力的中心，甚至是远离权力中心的，论近，亲卫队还有情报队是老板真正的心腹，论远了，连你们、暗杀组，都由老板直接管理，他并没有什么权力，顶多算一个管理者、下发任务的中间人，想要获得更多……”

见纳兰迦投来迷惑的眼神，爱尔克卢用手比了个钱和木仓的手势作为解释。

“他必须学会从老板手里偷油水，以及从其他干部手中夺走现有的利益。”

“所以这次他才会监守自盗。”布加拉提接话。

“是的，布加拉提，如果没有我们的帮助，我觉得你们7天之内无法找到元凶，或者顶多献祭掉萨莱诺，偷货的这件事就可以了结。与此同时，无论如何辩解，首要责任人都是你们，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无能的帽子很容易扣上。对于波尔波来说，这比刺杀你更能从黑/帮的规则上彻底摧毁你。”

“为什么是我们？”

“好问题，布加拉提。因为你们年轻、地位低、且不可控，”爱尔克卢直视着布加拉提的眼睛，“你在组织内，和你的队员们，怎么说都算得上非常年轻，平日里只负责那不勒斯部分街区的秩序以及一些小生意，虽然直属老板管辖，但实际上老板也没怎么指派给你们任务。”

她声音放低了些。

“至于不可控，自然是因为您也并不认同老板，您虽未公开反抗du品，但是反对向未成年人贩du，并且甚至一手促成了几起失败的交易，这些我们都知道，您一向作风正派……”

“注意你的言辞！”

阿帕基向前踏了一步，“布加拉提对组织的忠诚不容置疑，乱嚼舌根谁都小命不保。”

爱尔克卢对阿帕基的戒备之心表示了理解。

“您一向很谨慎，我最欣赏你这点，阿帕基。我们此时不必争论立场，我相信您们总有一天会告诉我们真心想法的。”

“你说的这些，我们之后会求证，”布加拉提回答道，“你们是怎么获取这些情报的？”

“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伊鲁索替爱尔克卢说了，“收集情报、踩点、拷问，都是暗杀组的日常工作，而且我们知道的可比你要多得多。”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帮助我们？兜了这么大圈子，展示了如此多的诚意，你们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和你联手。”一起杀了老板。”

爱尔克卢的声音很轻，但是所有人都听得到。

“一起杀了老板。”

一时间落针可闻，普罗修特也没有想到爱尔克卢竟然说得如此直白，所有人顿时哑口无言。

布加拉提摒住了呼吸。

爱尔克卢忽然轻松地笑了笑，凭空提起另外一个话题。

“布加拉提，你听说过基因决定论吗？”

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港口周围踱步起来，似乎陷入了什么有趣的回忆。

“很长一段时间‘基因决定论’都是主流观点，坚信这个理论的人认为，很多情况是与生俱来、出于本能的，比如长相、身高、甚至是性取向都是染色体的功劳。无论你做什么，该发生的总会发生，甚至有些人认为，基因代表着大自然的某种智慧、代表着某种绝对精神，冥冥之中决定了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又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

她停下了，用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布加拉提，仿佛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

“而我不是这样认为的，甚至认为这种基因决定论代表了人们对自然科学的迷信，他们将‘命运’‘宿命’这样的名词，换了个说法，变成了‘基因’，显得更加文明，仅此而已。诶呀！鼓吹唯物主义的人，有时反而是最虔诚的宿命论信徒，只是他们把祭坛搬进了实验室，”她继续说，“基因决定不了人类，命运也没办法让人类彻底低头，即便如何被打击，总有人都会站起来反抗，这才是人类最迷人的地方。我知道你正是这样的人，我知道你的过去在何处，以及未来要去往何方，提前做打算，对你们和暗杀组都有益。”

过去？未来？

两个词不断迸发在他的脑海里。

他突然回忆起昨日梦里的自己，那种外貌、说话方式，以及满目的悲戚，就像是来自未来似的，苦苦哀求他。

——快点找到她吧！

——趁着一切都来得及！

布加拉提不信那只是巧合，那双蓝宝石一般的眼睛，认真地盯着她，期待她能够继续说下去。

“当然，硬要说起来，基因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作用，只是力量没有那么强大，基因只是在影响着人与环境之间的交互方式而已，并不真正决定人的一生，命运也是这样，它把人推到某个位置，只要有外界的条件触动，一定会做出特定的行为，完成某一种课题。布加拉提，我知道你人生的课题在哪里，知道在痛恨什么，而这种痛恨，终有一天会化作你行动的动力，去掀翻热情。”

她停下脚步，环顾了阿帕基、纳兰迦和福葛。

“在场所有人都一样，你们会生出黄金一般的精神。”

“你的替身能力是预知未来？”

“并非预知未来。”

她清晰地说道。

“我从未来而来。”

*

相比较和暗杀组坦白时，爱尔克卢事无巨细地交代，她对于布加拉提他们，仅仅是诉说了故事的梗概。布加拉提显然为之震惊，久久难以平静，并且他需要时间，他的队员更需要时间消化，便拉着大脑过载的纳兰迦和魂不守舍的福葛，以及面色苍白的阿帕基，从镜中世界里脱离，消失在那不勒斯的街区之中了。

爱尔克卢并不满意这个结果。

回到据点的时候，她就把那双踩碎伊鲁索镜子的高跟鞋踢飞，一只滚到普罗修特脚边，她光着脚在客厅中反复踱步，向普罗修特强调：

“我以为他会当场答应，他亲口和我说的！在知晓了波尔波的算计后，他内心的天平就倾斜了，可是他却说需要时间考虑？我们没有多长时间！”

此时，厨房中传来伊鲁索拔高的嗓音。

“你哥我的手臂整个变成了玻璃，你不关心关心，竟然还想割点下来让你研究？”

“请你配合我，伊鲁索先生，”乔鲁诺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并且我还通知了梅洛尼和杰拉德，他们也要。”

“我真的很讨厌你们——”

厨房中的拌嘴吵得她头疼，伊卢索明显在为下一轮的尖叫蓄力，爱尔克卢使劲揉了揉眉心。

“又是这样……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和当初一模一样。”

她想起了原来世界和布加拉提的初见，当时她还被叫做安娜，被布加拉提一眼识破了伪装，和加丘梅洛尼发出结盟邀请的时候，他也在说，他们需要时间考虑。

但是她没有等到结果，暗杀小组全军覆没了。

——在这个世界之中，她也还是等不到答复吗？难道是她的判断出错了，只有乔鲁诺才能够说服布加拉提？

爱尔克卢瘫坐在据点的沙发上，想起了过去和布加拉提的种种。在夏天的海边，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在很低很低的星空下，布加拉提总是会说很多话，关于父亲、关于海，将他的过去一股脑地抛给她。

不知道他看了那封信没有。

爱尔克卢的心情变得一团糟。

“行了。”

普罗修特走过来，没有坐在旁边的单人椅，而是直接坐在她的沙发扶手上。这个位置有点高，挡住了部分光线。

“你对他的预期太依赖于过去的经验了。”

爱尔克卢抬起一只眼睛看着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别指望现在的他和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能够做同样的选择。”

“你认为我的计划会失败？”

“我是觉得，”他答非所问，“你去争取他的时候，把他当作了其他世界的投影，一个在你的传奇故事中必须登场的关键角色。”

爱尔克卢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没有发出声音。

“不要太着急，爱尔克卢，现在才1998年，离你所说的末日还有3年。你太想证明这个新世界的剧本可以被修正，而忽略了眼前的是活生生的人并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些角色。”

“…我并没有——”

“你有没有自己清楚。”

普罗修特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爱尔克卢靠在沙发里，突然觉得很累。“……谢谢，普罗修特，”她说，“我知道你是想开导我。”

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

“随你怎么想，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他侧过脸来，“毕竟另外一个世界的我怎么哄你，我可不知道。”

爱尔克卢陷进沙发里，露出了一个“又在阴阳怪气我”的表情。

“还有，”

他挑眉，用手指勾起豪车的钥匙，在面前甩了甩。

“要不要我载你回去？”

他露出一个顽劣的笑容，话还没说完就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