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地魔倒下的那一刻,整个霍格沃茨像是被解除了一个持续了太久的咒语。
天边刚亮起来的时候,我和塞德里克坐在城堡外面的台阶上。我的左腿还带着一道浅浅的伤,我把裤脚卷了起来,膝盖上覆着一层淤青,他坐在我旁边,胳膊搭在我背上,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看见草坪上到处是被咒语翻起来的土块和碎石,远处禁林的树冠在晨风里缓缓摇晃。后来陆续有人从城堡里走出来,有人坐在台阶上,有人站在草坪上,有人什么也不做,只是靠在墙上看着天亮。没有人急着说话,好像所有人都在确认一件事——声音不会再变成咒语,脚步声不会再变成追兵。
苏珊和米娅在医疗翼里躺着的时候,两人的床是挨着的,她们俩各伤了一条胳膊,苏珊的左臂从肩膀到手腕缠着厚厚的绷带,米娅的右臂挂在吊带里。两个人靠在枕头上,用各自剩下的一只手互相递东西——苏珊用右手给米娅递橘子,米娅用左手帮苏珊翻书页。我去探望她们的时候,苏珊正试图用一只手把橘子瓣上的白絡撕干净,米娅在旁边指挥她“左边那瓣还有一条”。我在她们面前坐下,看着这两个人用一只好手凑出一副完整的肢体功能,不禁感叹了一句“你们可以共享对方的左右手了”。
苏珊说:“我们已经达成合作协议了。”米娅接话:“她负责左边,我负责右边,中间地带共同协商”。我笑说这听起来像某种政治条约。苏珊把一片橘子瓣塞进了我嘴里。
乔治和弗雷德在战斗结束之后的第二天就出现在医疗翼门口,两个人身上不同程度地缠着绷带,但精神好得完全不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乔治手里攥着一支魔杖,说是从一个食死徒手里缴获的,打算拿回去研究一下里面的构造。弗雷德站在旁边,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但他一直在笑。为了给住院的人们找回点乐子,他们两个后来在走廊里放了一串微型烟花,被庞弗雷夫人当场抓住,罚他们帮忙整理了半天的绷带。弗雷德一边整理一边跟乔治抱怨“我们刚打赢了战争怎么还要干这个”,乔治说“这叫战后重建”。庞弗雷夫人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让他们两个安静一点。
罗恩和赫敏窝在医疗翼的角落里。罗恩坐在床边,赫敏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的手交叠着放在被子上,谁都没有说话。我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赫敏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罗恩抬头看了我一眼,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用嘴型告诉我“她三天没合眼了”。我点了点头走开了,后来我再路过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的姿势变了,赫敏的头从罗恩的肩膀滑到了他的胸口,罗恩的一只手搭在她背上,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那是他们第一次被所有人看到这样靠在一起,没有人去打扰他们。
麦格教授在战斗结束之后一个人坐在礼堂的教师席上。她的袍子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右手的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痕。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礼堂的入口处,那个位置现在被临时搭起的木板和支架封住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眼睛。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周围的人都没来得及注意。但她的肩膀在那之后停了一会儿才恢复那种惯常的平直。第二天她就重新出现在走廊里,指挥着修复工作,声音像往常一样清晰利落。
索恩在战斗结束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去魁地奇球场看了一圈。球场的看台被炸塌了两排,球门柱有一根歪了,草坪上到处都是被咒语翻起来的土块和碎石。他站在场地边缘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跟艾莉说“幸好草地还在”。艾莉说“草地哪里还在,都快变成沼泽了”。索恩说“至少我们能重新种”。后来他跑到医疗翼来找我,第一句话是“你腿没事吧”,第二句话是“等球场修好了我们还能再打一场”。我说“你都毕业了”,他说“毕业了也能打”。
伍德是在第二天才出现在医疗翼门口的,我猜他跟索恩一样先去看了球场,估计是在那为破破烂烂的球场哀悼了整整一天吧。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张床,最后落在格兰芬多那一侧的几个人身上。他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金妮看到他,朝他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后来我听说他在战斗里一直守在格兰芬多塔楼的入口,堵住了三个试图冲上去的食死徒。他没有受什么伤,但他在那之后一直没有说太多话。他只是每天傍晚去魁地奇球场坐一会儿,坐在那根歪了的球门柱旁边。
魔法部的换血也在战斗结束后那一周内开始了。辛克尼斯被解除了部长职务,他被查出中了夺魂咒,一直在伏地魔的控制下签署各种法令。新部长的人选在几天内确定下来,是一个在魔法部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老官员。乌姆里奇被逮捕了,她试图从魔法部后门溜走的时候被两个傲罗堵住了。她被关进了阿兹卡班,跟那些被抓获的食死徒关在同一层。马尔福一家在战斗结束之后被传唤到魔法部接受了审问,卢修斯·马尔福被剥夺了部分财产和权利,但纳西莎和德拉科没有受到更多惩罚。德拉科在审问中提供了关于伏地魔行动的情报,这让他的立场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证实。他们回到了马尔福庄园,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有的时候我回忆起马尔福,一时竟不能把大战前和大战后的他拼接在一起。
霍格沃茨的修缮工程持续了好几个星期,城堡里的很多部分需要重建——大厅的天花板被炸塌了一大块,三楼走廊的墙壁上有一道贯穿了半条走廊的裂缝,魁地奇球场的看台需要全部更换。麦格教授组织了一批教授和学生参与重建,用魔法修复那些被破坏的石墙和地板。有些区域被彻底封了,因为修复难度太大,只能等待专业人士来处理。
医疗翼成了战后的中心,每个人基本上都有大大小小不同程度的伤。塞德里克在我出院之前每天都来,中午来一次,晚上来一次,每次都会带一些东西,有时候是魔法部的新消息,有时候是一袋从蜂蜜公爵买来的糖,有时候只是他自己。他坐在我床边,把外面的消息一件一件讲给我听。
“乌姆里奇被关进阿兹卡班了。”他说。
整个医疗翼发出一阵欢呼。庞弗雷夫人从她的办公室里探出头来,警告了一声“安静”。塞德里克等那阵欢呼平息之后继续说:“审判定在下个月,她可能会被关很长时间。”
后来他又说:“魔法部正在重组,法律执行司那边会有一批新人加入。”
我说:“那你会不会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