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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局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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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特尔拍卖行作为乌坦城最为富有的势力,坐拥中心地段最繁华的一大片区域,说是拍卖行,其实设施区划之完备,司职人员之齐整,比起长久生活在此的本地家族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以拍卖行为中心,四周有许多分散的小型建筑群,众星拱月般各有其职。落位在东北方向的那一片是专门供米特尔家族成员居住的区域,其中的建筑是整个乌坦城中除了拍卖行本体以外最为精致华美的房屋,每一栋都是请城内著名工匠单独设计,风格鲜明,个性十足,雕栏玉砌,衔角飞檐,恢弘大气却又不失优雅,在小小乌坦城中可算是独树一帜。

而只要你拥有米特尔的姓氏--哪怕只是冠姓,只要你身处城中,被认定为米特尔之人,皆被赋予在此拥有一间居所的权利。

此时夜色早已经降下帷幕,黑暗中灯光趁着玉石材质的墙壁,光亮就显得更甚,映的四周阴影都浅薄了些,而在影影绰绰的其中一间里,雅妃正忙着收拾自从搬到这里以来从未使用过的客房。

从她离开加玛圣城开始,已经一年有余,在这五百六十二个日夜里,她紧按着思念,无一日不满心期待,却未曾见过纳兰嫣然一面,也未得过她一封回信。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的被褥,神思不由地走远。

她与纳兰嫣然最初相见的契机,是随着父母参加庆贺纳兰家千金诞生的诞生宴。母亲与纳兰家少夫人相识已久,父亲也与纳兰家少主常有往来,父母之交,情谊可算深厚,她随着母亲一同去探望,便自然而然的见到了她。

小小的她,躺在那小小的婴儿床里,裹着襁褓,缩成一团,一动也不动,安静的像是睡着了,但雅妃却奇异的觉得,她应当是醒着的。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小的婴儿,好奇心催促她松开了母亲紧牵着她的温暖手掌偷偷上前,婴儿床有些高,她看不到正面,便从旁拿了个小椅子爬上去,踮起脚尖,扶着小床,看到她小脸皱成一团,果然是醒着的,只是眼睛还不甚张得开。

她就那样看着那小小的人儿,时隔多年,她还仍然清晰的记得那时突然涌上心头的情绪是怎样的。

那应当就是命运所为吧,否则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不过是一个年仅四岁的,仍要母亲陪在一旁才能安睡的孩子,怎么会有那样不该属于她的感受。那一瞬间就像是从云端跌落,失重感伴随着一股神奇的暖流萦绕全身,按耐不住的惊心动魄,却丝毫没有孩童的,对那并不友好的激烈感情本该拥有的恐惧。

她牢牢地记住这种感觉,因为对她来说,那实在太过新奇,太过惊艳。她虽年幼,却早已十分通达人情,看得出母亲和纳兰家少夫人情谊非比寻常。于是她时不时的就向母亲撒娇,希冀母亲带自己的前去探望,只为多看那个小小的生物一眼。

父母是极宠爱她,时候一久,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也不论是公开访问还是私下拜访,总要想办法带上她,满足她这小小的,不知何处由来的任性。

她很喜欢父母,他们是这样温柔,这样爱自己,从来与人为善,从不争权夺利,兢兢业业为了家族,靠着天赋与努力,从籍籍无名的外家子弟,成为了家族最年轻的长老席。

可猝不及防的,她便成了孤女。

他们都说是场意外,如今看来真是可笑非常,只是幼女失势,她无从调查,只能接受,连哭泣都不敢表露真心,在那个家族里,从那一刻开始,她就时时如履薄冰。

而在世家大族的规则中,与纳兰家往来的名单中,再也不会出现她的名字,她也再没心绪去看那个小团子,也没资格。

她独自度过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两年。

但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但那个不再蜷缩在襁褓中的小人儿,总是会因为各种世家之间的社交场合而出现在她的眼前,明明以她的年纪,哪怕是有意让其他势力认识这位将来纳兰家的家主,也尚且为时过早。

而她自己也因为身份原因,本不应该出现在那里。但很可惜,她渐渐成长,虽然仍是个小女孩,却能看出她完美的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整个米特尔家族无人能及。

米特尔家族是商业家族,而商人,总想要将一切价值转化为利润。美貌也是一种天赋,即便没有出众的修炼才能,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是能被哪个世家子弟看上,结为姻亲,那对整个家族都大有裨益,即便不成,退一步,也能在社交场合中撑一撑家族脸面。

她厌恶极了那些人精明、唯利是图、仿佛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物什一般的眼神。

可拜其所赐,她们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相见。不再是自己单方面的注视,因为那小小的孩童,开始会带着新奇却又莫名熟稔的眼神,与她的目光交汇。她渐渐越长越高,开始展现出少女的青涩与美好,也渐渐地离她越来越近,不知何时开始,她好像就奇迹般地彻底融入了自己的生活。

纳兰嫣然从不顾忌什么身份的差别,总是大摇大摆的跑到米特尔家族,毫不避讳的去寻她,从她能修习斗气开始,私下相见的越来越频繁,她们一起学习,一起逛坊市,一起下厨,一起享用美食,一起谈论未来,互相倾诉不满,共同分享喜悦,有时候她会想,生命中有这样一个人,到底是好还是坏,命运到底对自己是优待还是苛责。

它毫无征兆夺走了父母,但也让她遇到了纳兰嫣然。那个女孩就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孤寂心头的黑暗,给予了她温暖,让她有机会在那样的泥潭中得以喘息,拥有了摆脱它的希望与底气。她好像是,又多了一个亲人,不再是茕茕孑立,无所依靠。

只是她从未想过,这份感情居然能浓厚到这种程度。

这份悸动,这份念想,又让她如何自处呢?若命运不曾捉弄自己,若她不在自己的生活里如此的深入,刻骨铭心,这情感就不会诞生,不会令自己欣喜,更不会令自己痛苦。

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又是何时开始的。

她维护自己时的神情,她牵起自己时的温暖,她委屈时的泪眼,她喜悦时的笑颜,她总因自己而悲切,也总拉着自己一步步向前。这一切荡漾在她心中,都像是惊雷一般震动,又像是春水一般细柔,让她的心总是摇摆不定。

逐渐的,她的悲伤与快乐,都被牢牢绑定到了这份感情上,天平是如此容易的被拨动,她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都是自己情绪的砝码,见得到她,心就无比的安定,见不到她,五百六十二天,她时刻都在思念,未有一日安生。

轻响的房门打断了她的思绪,未等人回答,就被擅自打开。纳兰嫣然已经换下了云岚宗的白色衣袍,穿一件淡黄色丝绸裙袍,高高束起的长发披散下来,还沾有一些未干的水汽,腰间没了长剑,刻意被描的有些锋利的眉梢恢复它原有的模样,白日里的英气褪去许多,竟有一番奇异的柔弱之感。

她这般截然不同的模样,对雅妃而言却是熟悉至极,哪怕是许久未见,也在心里描摹了不知多少次。

只是一回头,心里不免还是悸动。白日里,事物繁忙,又众目睽睽,还能压抑一二,如今二人独处,就不免如春笋般节节生长,强烈的让人有些恍惚。

“我说了,不必单独收拾房间,我与你同住就好,从前向来如此不是吗?”关上房门,纳兰嫣然语气中显然是有几分不满。

雅妃动作顿了顿,没有说话,接着继续收拾起来。

只是那思念有多强烈,怨气就有多浓厚。

虽然碍于她的身份与年纪,自己还未曾将这份情感付之与言语,但雅妃知道,自己在她心中应该是很特别的才是,她甚至觉得她们应当是一样的才对,因为她从未见过她对另一个人如待自己一般亲近,也不曾有其他人如自己这般长久的陪伴在她身边。

她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吧。雅妃不止几百上千次这样想。她是了解她的,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了解她,坚韧,温柔,认真到有些顽固,对自己尤其明显。所以她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才会在这一年多里不曾看望自己一次,不曾寄来一封回信。

她知道,她也相信她,所以不曾歇斯底里,不曾不管不顾地跑回圣城去一探究竟,最多也只是隐蔽地派人打探她的消息,她保持着理智,擅自离开这里只会给那些有意打压自己的人落下把柄,为了早些回去,她如今只能一个人待在这里,等着她的回音。

可理智能理解,情感却总在压抑。

无论她如何劝解自己,就像思念就是会思念,同样的,生气也就是会生气,她不是神明,也不是圣人,她只是一个,在这世上只剩下一个依靠的可怜人。作为一个商人,一个拍卖师,总是习惯操纵别人的情绪。可结果,最能操纵她自己情绪的却从来不是她自己。被无视,被冷落,被有意的避开,销声匿迹,连一丝原因也无,她再怎么坚强,再怎么有耐心,再怎么充满信任,也难免会被恐惧与无助折磨,在见到那个人之后,都化作愤怒与委屈,宣泄到罪魁祸首身上。

她一言不发,对纳兰嫣然的不满之言仿佛没听到一般,兀自继续整理床铺。但她一回神看向面前这一片淡极了以至于看起来像是白色的鹅黄色的成套的被枕,身体却突然像是被冻住一般僵硬,接着不由得轻叹一声,泄了一口气。

她竟有些为自己感到悲哀,又或者是无奈。她那满心愤懑,随着这口泄掉的气竟然也散去了许多。

看着手中被褥,雅妃抿了抿嘴角,这是站在她身旁那个人最喜欢的颜色。

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却又下意识的去做一些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偏爱,这又算什么呢?

她暗叹一声,道自己果然是天生被拿捏的命。

一股蔷薇花香混着雪柠香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了熟悉的怀抱中。

她感受着身后的柔软有一丝丝颤动,那人似乎是在轻轻的笑着的,眼前环着自己的的小臂温润圆滑,是泛着一丝红润的白,像淡极了的碧血玉。雅妃神思有些怔怔,嗅着鼻尖再熟悉不过的,混杂起来的香味,第三次叹气。

这次却是内心深处安定的喟叹。

雅妃喜欢蔷薇,纳兰嫣然则钟爱雪柠,两人共居一室之时不知凡几,沐浴时发膏便时常混用,进而生出了这种深幽与清丽交织在一起的,独属于两人习惯的香味,这让雅妃清晰的感觉到,她的确在自己身边。

“我知道,你定然在怨我为何这么久都不联系你。你生气是应该的,如果是我,我也会生气。但你先听听我要说的话,若是听完你还没消气,那我就都听你的,你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你要赶我走,我也听你的。”纳兰嫣然借着双臂的力量极轻的晃了晃雅妃的身体,声音低柔婉转,仿佛稚子的嚅嚅童音,莫名的蛊惑人心。

“好不好?”

雅妃好像把一整年的气都在今天叹出,本就不坚定的意志高墙算是彻底土崩瓦解,但到底是拿出了点骨气,挣开她的怀抱,低低道:“你说吧,我且听听你要说的是什么,再做决定。”

纳兰嫣然被她挣开也不气恼,从善如流地拉着她坐在床边,趁机紧紧的握住她的手腕,雅妃轻轻扭了扭,她便松了些力气,却是仍没放手,见她这么一副耍赖的模样,雅妃无奈,也只能由着她的动作来。

纳兰嫣然看着她道:“我先要说的是白天跟那两个萧家的女孩说的话。你听了可能还会生气,但你答应了要听我说完的,你再怎么生气,也不许反悔。”

雅妃扶额长叹,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只得道:“你说吧,我既然说出去的话,就不会出尔反尔。”

“好。”

纳兰嫣然点点头,手上却偷偷加了点力气。

“我知道你一直在打探我的消息,在我来乌坦城之前,你的线人是不是打探到,说云岚宗有人要借我此次来退婚之机,趁势大肆羞辱萧家,想通过搅乱这摊水,让萧家与我结下仇怨,好让我立下仇敌,又担上一个恃强凌弱,背信弃义的坏名声,借此打压我在宗内的地位。”

雅妃瞪大眼睛看着她,惊诧道:“你全都知道!?”

“我不仅全都知道,甚至这个消息都是我透漏给你的。”

“什么!?”雅妃盯着眼前的少女,双眼张到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弧度,随即她眉头紧皱,种种思绪一股脑的上涌,纷杂缭乱。

过了片刻,她抬头看向纳兰嫣然,眼里的纷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自责与疼惜。

她都知道了吗?云陵,云岚宗的长老,她的同门,怀揣着致命的恶意,要至她的名声于死地。

她实在是太了解纳兰嫣然了,在这个世界上,她是最了解她的。雅妃就是有这样的自信,来自于将逾十年的朝夕相伴,来自于数以万计的心灵与肢体上的触碰。

她对她的事情事无巨细,通通了熟于心。

所以她清晰的知道云岚宗在她心中是什么样的地位,知道她这简单的几句话背后所蕴含的是怎样的挣扎与苦痛。

从她遇到云韵宗主开始,她就被那个加玛帝国的传奇女子的实力与气度深深折服,那也是理所应当的吧,连雅妃都对那个站在帝国顶点的女子钦佩有加,更遑论纳兰嫣然这样纯粹的,年轻的少女。

斗皇强者,云岚宗宗主,加玛帝国守护者,明面上的加玛帝国第一人,只是念出这些文字,都让人热血沸腾到颤栗。

而这样一位传奇女子,就这样因缘际会地与她,与她们产生了联系,又与她成为了师徒。

神性的光环被无限放大,在嫣然心中,云韵宗主仿佛就是神明一般的存在。而神明执掌的国度,云岚宗,自然是一片庄重威严的净土,任何邪意恶念都不应存在与这样的由神明执掌的地方。它就是一座高高地直通天际的白玉塔,是崇高的信标与向往,是整个加玛帝国希望与未来。

嫣然还年轻,正处在这样的年纪。十几岁的少女,多生憧憬,一旦稍微偏执些,就难免有些盲目,更何况是如云韵宗主那般人物,任谁得见,都是惊为天人。

雅妃很明白,就算稚嫩,那也是少年人美好的期待与向往,所以她愿意去保护她那份憧憬,只要自己在她身边陪着她,这些都不成问题。

她太喜欢她那专注肆意的模样了,好像总有一天,她也会站在光芒万丈里,成为别人的憧憬。

梦是多么美好,映衬着做梦的人,连带着爱她的人,都心怀期待,变得纯粹起来。

但梦境终究还是破碎了,雅妃看着面前的人,看她冲自己微笑,眉宇间仿佛无奈,仿佛释然,却寻不见一丝悲伤。

又或者她期待着她流露出一些悲伤,流露出一些愤恨,让自己有机会抱着她安慰她说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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