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在黑暗懵懂中的申屠,恍然回到了钧天殿广场。
这不是真的。他先前,分明感觉到自己中了某种零术,然后在一个奇怪的圆台上醒来,被长得很像自己的墨人攻击,紧接着,他好像看到了他的同伴,却怎么都无法看清他们的面容。
他很着急,很想渡过那条黑暗冰冷的长河,到达彼岸,见一见他在现实中再也无法见到的同伴。
即便是虚妄,也请容许他沉溺片刻吧。
忽然之间,场景变了。
狂奔中的申屠,忽然跑到了钧天殿广场——不是真实的广场,因为那里的灌木比“现在”长高了不少,今年仲夏到来前,他还去帮忙修剪打理过呢。
这是他记忆中的钧天殿广场。
“钧天殿前的这些柱子,叫做华表。每一座华表,都保存着许多侠岚牒,这些侠岚牒的主人,已经故去多年了。”
听到了记忆中的声音,申屠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却忽然近乡情怯,不敢回头了。
那是他和同伴们刚刚成为四象侠岚的时候。
鸾天殿的第一课,是他们在左师老师的带领下,前往钧天殿广场,瞻仰先辈。
是这一课让他们意识到,从成为侠岚的第一天开始,就要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
那时懵懂的他们对于牺牲和死亡,心怀敬畏,但并不畏惧。那天正好是除夕,吃完年夜饭后,他们背靠在鸾天殿前的大树下,并肩而坐,有感而发:
“以后,无论是谁先走一步,留下来的人,都要带着另外那份,好好活下去。虽然,我们都很想成为左师老师那样的镇殿使大人、那样的神坠守护者,可是说到底,神坠只有九颗,我们却不一定能成为百里挑一的人。”
“不过,就算是有一天牺牲了,我一想到我能和你们并肩战斗,能和那些许多先辈们同样被人敬仰,被人追随,那也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
“你看!放灯了!一、二、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
“真漂亮!说好了,活下来的人,一定要点够一百盏灯才算完。”
“为什么是一百盏?”
“申屠你真笨。等你点到第一百盏的时候就知道了。”
“啊呸呸呸,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哈哈哈哈哈!呸呸呸!”
“呸呸呸!”
——记忆的画面,凌乱而不分先后地闪现。每一段记忆都被好好地存放在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里,无数水珠汇聚成逆流的雨——不,不是记忆在逆流,而是他在坠落。是他原先所在的那个圆台分崩离析,让他失去了立足之地。
在申屠逐渐剥落的心境里,倏然有闪耀繁星,像是那年除夕,被永远地隽藏于心底的人间星河,继而成为点亮记忆水珠的引信,带着燎原的气势与力量,呼啸着掀翻了吞噬占据申屠的漆黑恶念。
原来,没有长河,没有彼岸。他看见的同伴们的虚影,都是他被恶念模糊了的记忆。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泪水朦胧间,仿佛看见了已故同伴们焦急的脸,关切地问:“申屠,你醒了?”
“醒了。”
醒了。
那不是他们,是山鬼谣、云丹和弋痕夕。
是他们一起,救回了自己。
申屠眨了眨眼,任由泪痕被风吹干。他还没来得及道谢,弓弦破风的声音来得更快——
山鬼谣一掌推在他肩头,自己借力向后仰倒,云丹则身体向左一歪,撞在弋痕夕的肩头,四人堪堪避过那道紫色弧线后,云丹左手撑地一跃而起,掌心顺势在地面留下元炁,口中念道:“泽兑·花上花!”
重瓣的扶桑花蕾拔地而起,遮天蔽日,挡住了第二、第三道攻击。山鬼谣和弋痕夕伸手拉了一把申屠,三人迅速以战斗姿态面向来者:一个浑身黑紫而阴冷,双眼通红,头发、睫毛都是雪白的,零。
它,或者说“她”的脸上竟然有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情绪:“你们是怎么解开我的零术的?!”
山鬼谣眯着眼睛,像是仔细观察,更像是藐视和轻视:“零术?要说是玩弄人心的把戏,你们零也只能算是有一套而已。”
申屠回想自己坠入圆台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小心,如果被她的弓弦击中,首先会无法纳炁,然后意识模糊,进而被恶念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