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渊垂下眼帘,等主仆二人都入了里间,才缓缓抬首。
她的脸颊白里透红,施加粉黛只是锦上添花,不施似乎也于她无碍。他忆及适才不着痕迹看向她的那一眼,下此定论。
好不容易换回女装,黎昭文终究对衣裙有些恋恋不舍,本想沐浴后再穿一条碧色长裙,但想到稍后就要审问任九亨,不方便以此貌示人,遂不情不愿穿回男装,为自己画上粗眉,戴上面巾。
正满腹心事,便听到外面有动静,起身朝外看,果见明怀回来了,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裹挟任九亨而来,而是后者拄着拐杖跟在他身后。
任九亨是残疾之躯,右下肢空荡荡的,劲风仿佛有意要与他开玩笑,不断欢舞他的衣袍,将他的残缺暴露给在场的所有人看。
黎昭文上前,沉声道:“想必任老客知道我们的用意了,进屋慢慢叙谈吧。”
任九亨微微颔首,从容道:“京师到此路遥遥,你们的疑问我都会解答,绝不枉你们奔波至此。”
黎昭文和顾景渊对视一眼,道:“你可知我们为何邀你前来?”
任九亨道:“你们觉得城内失踪的妇女孩童和我有关联。”
黎昭文试探道:“你的两个手下俱已抓获,他们不久就会吐露内情,无论如何,你都和他们脱不了干系。我想知道,你为何要绑架数人运往荣岐。”
任九亨粲然一笑,“你们误会了,我从未吩咐过手下绑架人,我运往荣岐的只有米粮和棺材。”
他坦然应答,不像是在撒谎。黎昭文蹙眉道:“你既自觉行事坦荡,为何又愿意来和我们见面?”
“原来你们什么也不知。”任九亨和颜悦色注视他们,“青阳是我的故土,我长居在此,极少外出,我的商队却能代替我行遍天下,他们最常抵达的目的地是泽州。”
他刻意为这个话题留补充的余地,引导黎昭文追上他的思路。
“泽州乃军镇重地,在那里交易需持有官府颁发的路引和勘合文书,你煞费苦心在泽州经商,难道是别有用意?”
话入正港,任九亨正色道:“不错,要想在泽州经商,事先要打通在官府的各种关系,为此我花费了不少银两。泽州人员复杂,军队、平民、什律人,和他们打交道并非易事。”
黎昭文道:“你们在泽州做的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人人都想去那分一杯羹,官府自然不能让人人都如愿。”
任九亨微感窘迫,讪笑道:“这位公子不愧是仕宦出身,懂得在我们这些商贾面前回护朝廷。”
黎昭文不以为忤,继续问:“你似乎对朝廷很不满。怎么,莫非你在泽州想行事报复朝廷?”
“你很敏锐,不过只推断出了一半。”任九亨缓缓道:“我的身份不足以在泽州为非作歹,对朝廷不满的,实则另有其人。”
“是谁?他做了什么不利朝廷的事?”黎昭文顿时警觉。
“泽州总督李居铭,我的手下在泽州皆听命于他。受他之命,我们负责在青阳铸造武器,运往泽州给什律人。”
黎昭文语气平静,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任九亨道:“我说过了,泽州人员复杂,你们若想探清内情,免不了要到泽州走一遭,而我,只是你们前往泽州的契机。信或不信,都不重要。”
黎昭文不置可否,道:“是谁让你透露这个消息给我们的?”
任九亨十分吃惊,“原来你们竟真的不知吗?”随即叹道:“你们的上级讳莫如深,我不好越级告诉你们真相,这个问题我便不回答啦,日后你便会知晓是谁授意我这么做。”
“你说绑架案与你无关,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所言属实?”黎昭文不再追问,转而将话题引回她最关心的事情。
任九亨想了想,说:“我没有证据,被抓捕的两人也许真是我的手下,但他们忠心的上级,却不一定是我。”
话语兜兜转转,总说不到重点,黎昭文失去耐心,目色逐渐冷然,“依你之见,他们的上级会是谁?”
“我府内的许多事务都有我的管事梁兴柘负责,救灾一事,他一向亲力亲为,我不会过问太多。他有没有操纵绑架案,我不知道。”任九亨说的轻描淡写,仿若事不关己。
黎昭文问:“他现今人在何处?”脑海中依稀联想起那夜指挥脚夫的布衫人。
“大抵还在荣岐附近吧,他经常随行车队,过几日才会回来。”任九亨顿了顿,又道:“该问的都问完了,你们可以直接送我去衙署,我去向赵大人说明情况。”
黎昭文诧异道:“走私军器乃死罪,你不怕被问责?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先回府交代后事。”
“我可没说过要去认罪,我只是去指证要犯。”任九亨脸上现出一抹得意笑容,“走私军器的人也是梁兴柘,这一切与我无关,何况我早与你的上级谈妥条件,他可保我相安无事,我此去不过是顺便和赵大人叙谈。”
上级,他所说的上级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