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投降会加速她的死亡,他竟也觉得自己没有做错,黎昭文暗暗冷笑,说出最后一个问题:“你喜欢我吗?”
顾景渊心头一颤。
细细回想起来,喜欢是一瞬间的事,他们初见的那天,这一瞬间短暂定格过,倘若他成为驸马,他们有更多接触的机会,这短暂的一瞬或能成为永恒。
重生以后得知她的身份,庆幸、愧疚、心疼……这些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那点微不足道的喜欢,成为了他不愿忆起的禁忌。
复生之初,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报复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可她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甚至动摇了他的想法。
在面对她的仇恨时,他会下意识觉得自己过往的行为是可耻的,哪怕自己也是一名受害者。
喜欢这个情愫是在什么时候彻底萌生的?他说不清。
可以肯定的是,他最先喜欢的,就是她的一瞥一笑,而后看她被迫改变身份,处境和从前天差地别,即使报复对象是权贵,依旧谋划着,努力着,要替自己和家人报仇,倘若不是阴差阳错一起巡抚,他会像前世一样,试着淡忘她,偏偏她离他很近,她的一举一动,她的喜怒哀乐,她的小心思,他都能一览无余。
喜欢的种子,似乎就是从这段时日的相处中埋下的,尽管有一半的时间里她都对他没有好脸色,但他依然无法自拔地沦陷。
现在听到黎昭文毫不顾忌问出他不愿提及的念头,一向镇定自若的他,不免惶然,她希望得到怎样的回答?他想,谁也不会希望一个曾经间接害死自己的人喜欢自己。
犹豫了很久,他终于说:“喜欢。”
“我好像……也有一点喜欢你。”黎昭文抬起一只手,覆在他冰冷的脸上,披风从她的肩膀滑落至腰间。
“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而你又不愿说出投降的原因,你觉得这样的情爱能长久么?”
顾景渊发现她真的酒醒了,她言语里的惆怅,她眼眸里流转的泪,他都察觉到了。
他一动不动,贪恋她指间的温度,一时说不出话来。
黎昭文步步紧逼:“回答我。如果你真想和我在一起,为什么不能坦诚点?”
“除了这件事,我可以对你坦言一切。”他抬手擦拭她眼角的泪水。
黎昭文默默移开贴近他脸庞的手,他如失至宝,立即伸手轻轻握住,“你看看现在的我好不好?我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我绝不会再做伤害你的事。”
“假设淮王这次依然成功谋反,父皇依然派你援兵宣州,你会怎么做?”
“我会投降。”他颓然放开她的手。
黎昭文不屑地看着他,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不等顾景渊反应,从布袋里取出匕首,深深刺进他的胸膛。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在他的注视下从容起身,把一块令牌丢到他身上,“我不需要你那些虚假的情意,我只要你和淮王为曾经的我陪葬。”说罢抽出他的长剑,划开自己手臂的衣袖。
她抬首望天,淡淡道:“今晚月色真的很美,你留在这好好赏景吧。”
出了山谷,她沿着白日留下的标记,找到拴在树上的马匹,扬鞭策马回王府。
新年伊始,军民同庆,今夜不设宵禁,街市热闹非凡,人潮如织,淮王府却门阀紧闭,和繁华格格不入。
问门房缘由,他支支吾吾不肯答话。
黎昭文踉踉跄跄往太子内院奔去,中途竟未遇到一个下人,好在太子的内院有金吾卫把守,一见黎昭文回来,那人便道:“黎侍读,出大事了!有刺客闯进来,差点误伤殿下!”
说罢,他又定睛打量黎昭文:“黎侍读,你的衣服怎么破了?”
不由分说,黎昭文疾步趋前,四顾左右,见地上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内室里,太子蹙眉坐着,身边空无一人。
“殿下,刺客都抓到了吗?有没有人受伤?”眼下情况更为紧急,她只得先按兵不动,询问太子府内状况。
太子沉着脸说:“抓是抓到了,我情愿没抓到过。除了伯父受了点小伤,其他人都无碍。”
“王府守备森严,怎么会有刺客闯进来?他们想杀谁?”黎昭文一头雾水。
“他们知道守卫换值的时间,想进来也不难。”太子顿了顿,又道:“今日发生的事,你别透露给我们之外的任何人。那些刺客都是什律人,他们说自己受父皇指使,刺杀伯父……”
黎昭文倏然一惊,良久才道:“确定他们说的不是假话?”
太子道:“眼下长遥在审问他们,待会儿就能知道是真是假了。”
他这才注意到黎昭文衣衫褴褛,脸上有星点血迹,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你也遇到刺客了?”
黎昭文思绪纷乱,反复咀嚼着太子适才的话语,“不将今夜的事透露给外界,是殿下的意思,还是王爷的意思?”
“是伯父的意思,你也知道,圣上串通什律人弑兄……这种事情本就不光彩。”
太子的话,一语点醒梦中人。这件事发生的节点很巧妙,她方从顾景渊处得知淮王有意隐瞒谋反原因,眼下淮王正让众人保全弟弟的名声,稍加联想,许多捉摸不透的古怪之处就能一见分晓。
京城的风闻其实早就传到淮王耳边了,他知道弟弟在忌惮他,在两人关系最微妙的时刻,什律人插足进来,更进一步撕裂两人薄如蝉翼的关系网,无论皇帝是否真的指使什律人这么做,淮王首先想到的自保方法,都只能是谋反。
他们是至亲至疏兄弟,脆弱的信任极容易在一瞬间崩塌,因而淮王才会在军器和粮草不充足的情况下,贸然起兵。
见黎昭文沉思不语,太子又重复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是死局,她该怎么解,帮淮王还是帮父皇?还有那个被她遗弃在山谷的人,时间过了这么久,该怎么挽救他?
这一切令她感到无措,她无能为力瘫坐在地,嗫嚅半日,说不出话。
忽然,脚步声靠近,那人说道:“就是路上遇到了小麻烦,无甚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