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起,
我的人生将变得天翻地覆。
*
一本感官古朴的牛皮本,封面染满了煤色水痕,遥远看上去像是用扎染布缔造的针线包,散发着股股浓烈催呕的焦火味道,封皮被人用刻钉压下了字迹:《手记·二》
给人联想起来,爆炸的灶台。
我缩在这层楼的仓库里,四周的昏影在此刻呈现出一种阴凉地独有的蓝调,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我要在这样一个凌晨起来,浪费宝贵的偷懒时间,避开所有同事早早来到工位,装模装样地逗留了一圈后一头扎入这里——带着这本手记。
我无意记叙自己枯燥的人生,它太过单调,只是两点一线:上班、下班,周末去某个公园走走…离我的出租屋不能太近,因为早已逛腻;也不能太远,终究囊中羞涩。
这样的人生,实在榨不出一滴可供表达的油彩。偶尔闪过的零星念头,也并不值得落笔。
倘若记叙是写给自己看的,重读时只怕会更觉颓然;若是为他人而写,恐怕也没有谁会有兴趣翻开吧。
然而没有和任何人说(主要也不会任何人在意)的是:虽然不擅长写作,但是我很喜欢听故事,尤其是那类诡谲的、波澜壮阔的冒险,能够让我借来畅想完善自己的梦;我也喜欢窥探他人的秘密——诚然我不会用来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我不是那种人,也没有那样的胆量,只是……
欣喜。
……是的,只是欣喜。
我不必与人交往,就能悄悄收藏一个人身上的经历,这让我感到一种隐秘的愉悦。
这是能够滋养我度过一成不变人生的乐趣,是我这颗渺小而逐步滋生锈渍的螺丝钉唯一的润滑油,所以在……捡到这本不属于我的本子时,
我没有尝试物归原主。
干涩的喉咙挤榨不出唾沫,喉咙机械地进行吞咽动作,叫肠腔得以咽下一块空气以来果腹,终究徒劳,旺盛的好奇心总是饥肠辘辘,我翻开它,质感舒适的纸页轻轻松抱而过我的指尖,那温柔的鼓励叫我不安的心脏得以慰藉。
然而,在第一句话清晰地刺进我的视网膜时,我的呼吸就微不可察地一滞。
【看见这段话的您,您好。】
娟秀的字迹,
【如您所见,这是一本日记,而我现在正如每一个莫名陷入做贼心虚处境的记叙者那样,在开篇写下这些幼稚地用于恐吓误翻开此本者的话。】
顽皮又轻佻地击碎了我这个小偷的脑,有点头晕目眩,感官像是被警官打了一闷棍。
【■■吐槽说:你不该如此擅长脑补。】
【我想祂其实更想说的是,我没必要如此被害妄想症,何况倘若真有人看见了什么不该得知的东西,我也无能为力才对,所以这样的开篇毫无意义。
我对祂的表态持保留意见,难道人的一生,不该盛满无意义的趣味吗?正如未来读到这些字的您,将与此刻写下这段话的我发生并无价值的连接——
不不…
或许并非……】
犹豫的痕迹就这样凝结在纸上——
‘或许也并非毫无意义’,
对吗?
我将指尖抚过那洇开又干涸的墨迹,像是朝着深不见底的漆黑井中,缓缓投下自己的思绪。
【……
总而言之,若您当真怀有阅读的兴致,我只有一个建议:
请将这一切,权当一个疯子的呓语。】
【■月■日,小雨。】
【今天,
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内容大致是说:感谢过去作出的贡献,因应人事调整安排,敬请前往附件中指定的地点报到云云。
思考:大概是■先生觉得他手下的神奇宝贝已经进化完成,可以去新地图闯荡了,并且暗搓搓地希望我能扛回一堆收获。
这种事我早已见怪不怪。
只是这一次,指定的地点却极不寻常——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也从没有在任何消息或资料里见过它相关的只言片语,几经查找也收获无果。
换言之,那是一处尚未被标注在地图上的地方。
附件里是个PDF文件,打开后里面的内容简单地让人哭笑不得:几张氛围诡异的图片,拍的是一片朝向大海的沙滩。天色昏黑中透出暗紫,海水则呈现出离奇的多层蓝色,深深浅浅,像被打翻的调色盘。
我凭着沙滩的质感与周遭植被的轮廓,勉强猜测:这大概是在北大西洋的某处。
翻看文件时,他就懒在旁边,像一团没骨头的软体动物,满脸写着无聊和不爽。
好吧,这确实是我的问题——明明约好下班一起吃饭的人是我,结果拖着他在这儿陪我加班的人也是我。
「老师,老师,麻烦您纡尊降贵看一眼图片,这里是北大西洋的海吧。」
我把电脑冲向他,努力认真地哄(恶心)了他几下,说的话乱七八糟的:什么你最好了……呕……别生气了……呕……大人拜托了…
哄到最后,我自己先笑了场。他也终于忍无可忍似的陡然坐直,满脸怨气地接过电脑扫了几眼。
然而我没有料到的是,就在他看到图片的下一秒,脸上那种散漫的神情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我很少在他脸上见过那么凝重的神色。
他说:“这里是,但也不是北大西洋。世界上没有一个通用的地理名词能定义这片海。”
接着他忽然问:“小榆,你听说过「十大灾厄」吗?——过去曾经存在于世的,拥有毁灭人类能力的东西。”
该怎么回答呢?
好像哪个世界都有类似的神话,十大危险、十大奇迹…听起来总像唬人的传说。
但在此刻、在这个世界,这个名号从他嘴里说出来,即使嗓音轻飘飘地,显然也带上了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绝非短视频营销号那样的危言耸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