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
屋外准时传来低低的敲门声,柳玉婉强撑着眼皮没睡过去,蹑手蹑脚的出去给她开门,檀香在屋外的小榻上睡得正香。
怪不得祁璟珏次次来,她次次发现不了。
“进来吧。”
柳玉婉上下打量了一眼,今天的庾锦书也是形容狼狈,比起第一次见她,还要更狼狈些,檀香还是没醒,庾锦书跟着她进到屋内,门窗都掩好了,身体也逐渐回暖。
深夜的风,冷飕飕的,这一路,她脑子里乱的像团麻,直到站在这个熟悉的门口,她突然就不纠结了,心里那颗七上八下的心,也随着站定在这一方土地之下,慢慢和缓起来。
九月的天虽还热着,但昼夜温差大,中午还要喝凉茶,晚上就得披外袍了。
周家离这里不近,看她这样子又是一路走过来的,想必也是受了冻的,柳玉婉拿起温过一遍的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时间太晚了,这茶不是很热,你将就喝吧。”
庾锦书眼眶发酸,接过茶水,捧在手里,双手摩挲了几下,屋子里一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庾锦书把茶水放在桌旁,双腿一弯,径直跪在柳玉婉面前,“求柳姐姐救救我。”
柳玉婉从椅子上弹起来,脚还砸到了前面的木椅上,痛的她龇牙咧嘴,手还得忙着把地上跪着的人扶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我上次就说过了,你自己选的路,你自己也要走下去,你这事走到一半了,你又来求我,说让我救你。”
“我是比你身份高些,但我也高不过周家,我怎么从周家的手里把你抢回来?”
说到这,柳玉婉心里头的火气就更大些,她在去围猎场受伤之前,不仅给陈叔嘱咐了,也把利害关系给庾锦书说了,可她不听,偏要去侯府寻生机,上次宴会,她也暗戳戳的劝了她一次,可她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现如今,也不知道在侯府发生了什么事,招架不住了,求到她的头上,可她又不是什么大罗神仙,更不是掌握权利的人上人,她只是一个五品武将家的绝户女,她能怎么办。
柳玉婉见庾锦书低垂着头,在地上长跪不起,眼泪像不要钱一样清洗着她家的地板,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她长叹一口气,“明日是孟二小姐的回京宴,孟二小姐说想要见你,我明日会去你府上找你,你跟我一起去。”
庾锦书猛地抬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地开口:“柳姐姐,你,你是说孟二小姐能救我?”
柳玉婉大惊失色,“我可没这么说,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庾锦书顿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身子萎靡下去,满脸泪痕的说道:“那我去又有什么用。”
柳玉婉啧了一声,真是恨铁不成钢,“若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是被软禁在周家了吧,跟在你身边服侍的侍女,是主家派去看着你的吧,你真的想成为足不出户的周家表姑娘吗?现在,我在我的能力范围内,能把你带出来,你还要缩回去,不管孟二小姐能不能帮你,你都要出来,才能找找法子吧。”
“你在周家,没有任何的心腹,只孤零零一个人,你呆多长时间,只要主家不松口,你就半点都办不成你想做的事。”
“你为父求到上京,一路上艰难险阻,就是这件事宣扬出去,人家也只会说你至纯至孝,你偏偏想要走官僚护短的路子,可现在这世道,谁不是明哲保身。”
“你父亲犯的事,先无论大小,周家就算能摆平,可你好好想想,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事情,是你哭着求两下就能如愿以偿的吗?你不是南海的鲛人,落泪化珠,一颗千金,人家帮你,总要有利可图吧。”
柳玉婉心下烦躁,嘴没听脑子的指令,怒气冲冲的把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庾锦书还呆坐在透凉的地板上,眼神呆滞,不过顷刻间,便恢复了清明,整个人醍醐灌顶。
这段时日,她只想着如何讨好周家,讨好主母,讨好……那个风流的侯爷,主母将她扔在荒院,派侍女看着她,她认了,周若嫤时不时过来说几句难听的话,讽刺她,她认了,下人从没把她放在眼里,每日送来的饭菜都是吃剩的,还当着她的面骂她,她也认了,甚至,那个风流的侯爷对她对手动脚,自以为一片深情的表白心意,她都认了。
她只是想,若是这些忍耐,能换来主家的松口,能帮她救父亲,那她都认了,可眼看着押送父亲的囚车不日就要抵达上京,周家这边却还是晾着她,甚至不让她出门,踏出院子都要被人催回来,她才彻底对侯府凉了心。
今日,柳玉婉一番话,拉回了她救父心切的神志,对啊,父亲就算是有错,可连过公堂分辨几句的机会都不曾给,为何就这样轻易的判了死刑?
父亲自上任以来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从未出过一丝差错,那件乡绅的案子,也是秉公处置,家中小弟得了急病,没有银钱看病,父亲确实曾带回过一些名贵药材,可那是开药铺的伯伯曾受过父亲恩惠,为报恩给的,至于百两千两的银票,更是没影的事,怎就会突然从家中搜出如此多的银票。
为父上京这件事,跟卖身葬父一个道理,宣扬出去,不仅可以扩大父亲的事件,也能让上面的人关注到,不管是打板子流放,只要留下命来,什么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