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璟珏冒着雪从外面冲进来,随手把沾了一身雪的玄色大氅扔给小厮,快步上楼,却在开门时放缓了动作。
柳玉婉闻声看去,礼貌性的冲他一笑,给他斟了一杯茶,又让檀香塞给他一个手炉。
她看着他撩袍,坐下,带来一股冷空气,她不由得瑟缩一下。
“祁小公爷,无锡那边,如何了?堤坝可建好了?百姓如何?”
“对了,庾家的事情怎么样了?”
柳玉婉每问一句,便凑近一分,一双晶亮的眸子看着他颤动,其中闪烁着期待。
祁璟珏咳了一声,不自在的转过头,眼神不经意扫过她方才一直盯着的窗户。
她方才是在看——祥福斋?
“哦,对了,这份名单给你,之前我给张望舒,他不稀罕,他不识货,你肯定慧眼识珠。”还没等他回答她的话,便见她顶着一张笑颜,从怀中掏出几叠子纸,献宝一样的递给他,踩一捧一的夸他。
柳玉婉见他打开,仔仔细细的看了,没有半分嫌弃的轻待,便同他将前因后果都讲了个遍。
祁璟珏将它折好,递给身后的小厮,说道:“这份名单,我收下了,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传信给我……”
“或长鸣居,自会有人接应,为你们提供帮助。”
柳玉婉开心的应下,紧接着又探问无锡那边的事。
祁璟珏抿了一口凉茶,缓缓说道。
“自打庾家出事后,新上任的县令就大刀阔斧的改变了庾县令所有的命令,还暗自提升税收,各家各户定期收取,稍有不慎就命人打砸家中物件,百姓可谓是苦不堪言,但碍于他的权柄势力,又不敢声张,只好打碎牙齿和血吞。”
“庾家的事,症结是庾县令犯了错,外界传言,他为了救性命垂危的小儿子,被引诱着收了贾家的钱,做了冤判,活生生害死了一个清白人家女孩的性命,让她蒙受不白之冤,含恨而终。”
“可据我调查,庾大人确实审了这个案子,可涉及女子声誉,对方又是贾家这有名的地头蛇,仗着家缠万贯,整日欺男霸女,贾家那面强烈要求私下审理,故而未曾公开,不过,奇怪的是,这案子的判决迟迟未下,就连相关的文书都未曾发现,直到后来,庾家入狱,县里才有传言,说庾大人是因为收受贾家银钱,做了不正裁判才落得如此下场。”
“庾大人的儿子在审判的那日后就去了,庾大人的书房搜出不少银两,人证物证俱在,这才定了庾大人的罪。”
柳玉婉消化着信息,脑子也在飞速运转,试图在这纷杂的事情中找到能将其连接起来的线。
忽然,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柳玉婉赶紧问道:“那贾家可与京城人氏有所往来?”
祁璟珏略带赞赏的看了她一眼,回道:“确实,贾家是孟夫人娘家的远方表亲。”
“可这么远的关系,孟夫人怎会看的上,与他们往来。”
要知道,贾家虽家财万贯,可毕竟只是个商贾之家,士农工商,商人是最底层的人,背地里人人都能啐一口的,孟夫人身为宰辅夫人,怎会与之结交。
“自然是他们能为其提供源源不断的金钱,如今的县令本是一个大头兵,使了些银钱得以在府衙做事,贾家孟夫人和这个县令层层递进,每个人都能从中捞到好处,这其中,牺牲什么人,他们并不在乎,只要妨碍他们的脚步,就必须被除掉,庾家亦是如此。”
“起先,上头有庾县令这个清正廉明的压着,只依靠他作为手下的那点权力,捞到的好处自然没当县令拿到的多,而要坐上这个位子,庾县令,就不能留。”
“想必,庾县令手中应是有判书,有罪证,只要判书得以重见天日,即可抽丝剥茧,挖除几个阴沟鼠。”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看着她,而是跟她方才一样,注视的是透过窗子另一端的祥福斋。
柳玉婉抬眸第一次认真的观察面前这个少年,他有时很克制,压抑着少年的天性,有时很暴戾,凶狠的情绪外泄时恐怖的很,只有极少时,才能在极细微的言谈举止中捕捉到他的少年气。
譬如现在,眼前的少年低垂的眼皮很好的遮掩了方才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那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而是忠君爱国者对国家蛀虫的——浓烈的恨意。
祁璟珏一转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小姑娘拄着下巴,歪着脑袋,嘴角噙着笑,眼中满是欣赏,还是,还是那种长辈对小辈的欣赏,这种眼神,他在姑母的脸上也见到过。
他惊得一下子跳起来,她什么意思,她拿他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