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灼眼底划过一丝兴味,他起身,缓步走了过去,极其自然地在那张空着的相邻椅上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也学着祁璟珏的样子,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戏台。
台上正唱着一出《塞雁哀》。
讲的是一位中原贵女,为两国安宁远嫁塞外和亲。
起初,夫婿待她极好,锦衣玉食,宠爱有加,甚至为她仿造故乡园林,她也为他生下了聪慧可爱的孩儿,日子仿佛真如童话般美满,直到某一日,她无意间在丈夫书房暗格里,发现了调兵遣将的密函与地图,目标直指她的故国,她才恍然惊觉,所有的好,都是精心编织的牢笼与麻痹。
最后的高潮,是丈夫得知计划败露,为绝后患,竟亲手将尚在襁褓中的孩儿亲手杀死。
“啪!”一声惊堂木响,伴着老生悲怆到极致的唱腔,戛然而止,余韵却带着血腥味,久久不散。
戏台下一片静默,不少女眷已偷偷拭泪。
“戏不错,”一曲毕,赫连灼在这片静默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就是太悲情了些。”他侧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祁璟珏闭目养神的脸上,那探究之意毫不掩饰,“你说呢,祁小公爷?”
祁璟珏仿佛仍沉浸在戏文的余韵里,对身侧多出一个人,以及这突兀的问话,毫无反应,只有指尖在膝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赫连灼也不急,好整以暇地坐着,甚至抬手为自己斟了杯酒,静静等着,周围的喧闹似乎自动远离了这一隅,唯有春风吹过花树的沙沙声。
良久,久到下一折戏的锣鼓点都快响起了,祁璟珏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像是被寒潭水浸过,清凌凌的,映着远处戏台明灭的烛火,深不见底。
“悲情?”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带着宿醉般的微哑,却又异常清晰,“我不这么觉得,我倒觉得,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与赫连灼的目光对上。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明明两人都坐着未动,脸上甚至都没有什么激烈表情,但周遭侍立的宫人,偶尔经过的宾客,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以那两人为中心弥漫开来,像是两柄藏在华丽剑鞘中的利刃,于无人见处,刃锋已悄然相抵,迸出刺骨寒星。
祁璟珏的视线直直刺入赫连灼眼中,那眸底灰暗沉沉,似有迷雾翻涌,又似有冰棱隐匿,让人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就像他这个人,“戏中人,终归不是当世人,”他一字一句,语速很慢,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分量,“你说,对吗?”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股迫人的锐气几乎化为实质。
“朔渊太子。”
他没有像皇帝一样用赫连太子这个相对客气的称呼,而是清晰地,像毒蛇一样缓慢地吐出了国号与身份。
赫连灼脸上那层惯常的,春风拂面般的假笑,倏然收敛得干干净净,周身那闲适的气息瞬间被一种猎豹般的警觉与冰冷取代,肌肉绷紧,眼神锐利如刀,紧紧锁住祁璟珏的脸。
他察觉到了什么?关于舞女?关于白沙镇?还是关于,他们更深的谋划?
然而,就在赫连灼全身戒备,准备迎接后续的试探或交锋时,祁璟珏却忽然撤去了所有锋芒。
他向后靠回椅背,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锐利与逼问只是旁人的错觉,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怡然自得,沉醉戏中的慵懒神情,甚至随着新一折戏开场的锣鼓点儿,他的指尖又轻轻在膝上随着唱调敲打起来,口中含糊地跟着哼唱。
下一场戏,开始了。
春日宴的喧嚣终于散尽,宫灯逐次熄灭,偌大的宫城沉入夜色。
然而,有一种东西,比灯火熄灭得更慢,比夜色流淌得更快,那便是流言。
不出两个时辰,上京城大大小小的府邸后宅、茶楼酒肆的犄角旮旯,甚至更夫敲梆的间隙里,都塞满了今日宫宴上惊心动魄的故事。
金銮殿前的刺杀,镇国公三公子的风流急症,忠勇侯府二姑娘的“壮烈”手段,还有那位“忍辱负重”的朔渊太子……每一个细节都被添油加醋,传得活色生香。
柳玉婉歪在自己小院暖阁的软榻上,裹着一条厚厚的锦被,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哔剥作响,烘得满室暖融,她却偏偏将南窗推开一条细缝,初春夜间的凉风丝丝缕缕钻进来,拂在脸上,中和了炭火带来的微燥,她手里还握着一只小巧的琉璃杯,里面是冰镇过的梅子酒,小口啜饮着,享受着这冷热交织的微妙触感,舒服得眯起了眼。
檀香刚从外头回来,冻得鼻尖发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叽叽喳喳,将打听来的消息倒豆子般讲了出来,小丫头口齿伶俐,讲到惊险处压低了声音,说到荒唐处又忍不住比划,硬是把一场宫闱风波讲成了跌宕起伏的话本子。
“那周二姑娘被拖下去的时候,嗓子都喊劈了,‘父亲!父亲救我!’哎哟,可忠勇侯爷愣是袖子一甩,脸黑得像锅底,看都没多看一眼。”檀香灌了一大口温水,喘了口气,继续道:“还有还有,都说那朔渊太子,应下陛下不许纳妾的条件时,笑得那叫一个和气,可好些老大人回去都说,心里头直发毛,总觉得那笑不达眼底,像,像雪地里藏着刀子,在你看见一片白的时候,戳你一刀,白刀子直接变成红刀子。”
柳玉婉听得津津有味,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琉璃杯壁,这可比那些坊间流传的话本子精彩多了,人物鲜活,冲突激烈,还带着血淋淋的真实感,跟听有声小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