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护在心尖上的,原来不是解语花,而是一条淬着剧毒随时准备反噬的蛇。
皇帝病重的消息,如同深秋里最阴湿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宫墙的每一道缝隙。
各宫反应不一,年轻的惶惶不安,生怕皇帝死了,自己要跟着去皇陵陪葬,年长的则是泰然自若,死就死,她们又不怕什么。
唯独聚芳斋,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异样的几乎要冲破屋顶的喜庆。
殿内温暖如春,南海进贡的鲛绡帐低垂,金兽香炉里吐着甜腻醉人的暖香。柔妃正慵懒地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美人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腕上一串莹润的东珠,唇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贴身宫女豆蔻几乎是踮着脚尖,屏着呼吸快步进来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惊惧交织的复杂神色,她附在柔妃耳边,用气音急促地禀报了几句。
柔妃拨弄珠串的手指倏然停住。
那氤氲着柔情与妩媚的凤眸,瞬间迸射出惊人的亮光,如同淬了毒的匕首在暗夜里闪过,“果真……不行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极度压抑后即将喷薄的狂喜。
豆蔻用力点头,声音发紧,“千真万确!御书房那边乱成一团,太医都进去了好几拨,说是……咳了血!”
“呵……咳咳……哈哈……”柔妃先是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耸动,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在空旷华丽的殿宇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癫狂。
她猛地从榻上坐起,身上那件用金线绣满缠枝牡丹,光华流转的胭脂红蹙金长裙随着动作铺开,宛如一大滩泼洒开的,浓烈到近乎血腥的色泽,乌黑的长发未曾绾成规整的发髻,只是松松地用一根长簪别着,此刻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添了几分不顾一切的妖异。
她挥开豆蔻下意识想来搀扶的手,赤着那双白皙如玉的脚,直接踩在了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寒意从脚底窜起,却让她更加兴奋。
“好啊……好!”她喃喃着,忽然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无形枷锁的艳丽鬼魅,在殿中央旋转起来。
宽大的衣袖,飘逸的裙摆随着她的旋转飞扬鼓荡,划出一道道炫目的弧线,她仰着头,闭着眼,脸上是全然放松的狂喜笑容,口中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欢快的小曲,赤足踏在砖石上,发出轻微而急促的“啪嗒”声,仿佛在跳着一支献给死亡与新生的献祭之舞。
豆蔻和殿内其他宫人早已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多看。
不知转了多久,直到有些眩晕,柔妃才猛地停住,她喘息着,胸口微微起伏,脸上因运动染上嫣红,眼神却已从狂喜中迅速冷却下来。
“走,”她抬手,随意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语气平静得可怕,“去看看咱们的陛下。”
豆蔻慌忙爬起来,急声道:“娘娘,奴婢伺候您更衣……”至少要换一身素净些的,发髻也要重新绾过,这般模样去见病重的皇帝,实在是……
“不必。”柔妃断然拒绝,嘴角勾起一抹艳丽而冷酷的弧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过于隆重耀眼的红衣,又抬手抚了抚歪斜的珠钗,眼底那丝疯狂的光芒更加炽亮,“就这样去。”她轻声道,像是说给豆蔻听,又像是自言自语,“陛下最喜欢我穿红色了,他说……衬得我肤白如雪,貌若天仙。”
她说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再无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与快意,随即,她不再看任何人,抬起下颌,赤着那双白皙的足,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胭脂红的裙裾拖过冰冷的金砖地面,宛如一道流淌的血痕,划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帝王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