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武无处可去,只能背井离乡到金陵找活计,平日便睡在仓库里,还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前些年过年的时候,他也只能蜷在仓库中,和伙计们一起煮碗大锅面吃饱就算过了年关。
那日他在施记吃过腊味饭,让他想起从前他娘在世的日子。每逢年关,他娘也会熏腊肉。平日少见的猪肉,一串一串地挂在自家灶台的房梁上,接受日积月累的烟熏火烤,等到年三十晚上,腊肉沁出油脂,染上烟熏后特有的香气,是水到渠成,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娘做的腊肉,和施记的一样漂亮,蒸熟之后,肥的一半玲珑剔透,瘦的一半纹路清晰可见,咸香扑鼻,和着一大口米饭下肚,别提心里有多美了。
这样的腊肉,他竟然还有机会吃到。
陈武眼巴巴地看向被帘布遮挡的后厨,心中生出满满的期待。
后厨中,四人忙得团团转。原本间或响起的絮絮低语,嬉笑声全部无影无踪,只听得一片嘈杂切切之声。
“笃笃笃~~”这是施又宜在切腊肉。
“哗啦哗啦~~”这是乘月在淘米。
“滋啦啦~~~”这是许娘子开始炸藕圆。
“噼里啪啦~~”这是许娘子阿娘洗碗筷。
原因无他,人越来越多。小桃子每一次跑进来,都会报一次数:
“又来了三个叔叔~~”
“来一个婆婆~~”
“哥哥姐姐来啦~~”
竟然会有这么多人?一开始施又宜还数着人头,后来发现……根本数不清。施又宜也昏了头,决定通通上大份砂锅,肯定能吃完!
天色将晚未晚,施记门前的两盏红灯笼点了起来,堂内本就热闹的气氛愈加沸腾,在一声清脆的“上菜啦”中,达到顶点。
施又宜端着滚烫的砂锅出来,被攒动的人头吓了一跳,好多人啊!
陈武站起身来:“店家小娘子,我们来帮你端吧。”
“对对对,大家帮着一起上菜。”
又有几人起身,动作麻利地穿梭起来。
空荡的桌面一张接着一张被厚重的砂锅铺满,甫一揭开盖子,众人便嗅到那浓郁扑鼻的肉香,混合着芋头和大米的清香,还未下肚,便让人升腾起一股愉悦之意。还有那新鲜出锅的藕圆,一个个都如此金黄滚圆,一看就酥脆无比。
施又宜站在一旁,竟显得有些无事可做。
“施娘子,说两句吧。”
陈武望着她,眼中有期待也有感激。
被点名得施又宜猝不及防,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的目光从这些客人脸上一一扫过:有商铺伙计,有码头工人,有应试书生,有瘦弱的绣娘,也有孤寡的老妪。有熟悉脸庞,也有素未谋面的面孔。
但他们的脸上都写着一模一样的欣喜。
施又宜端起屠苏酒:“那便,祝大伙们吃好喝好,过个好年。”
“多谢施娘子,若不是施娘子,我们也没想到能过个这么热闹的年。”
施又宜很没出息地红了眼眶。
“砰!~~~”
门外骤然响起一声巨响,将众人吓了大跳,而后才反应过来,是爆竹声。仿佛开了个头般,噼里啪啦的炮仗声连绵不绝,驱散冬夜原有的冷清和寂静。
三山街市东面,王氏祖宅中,厅堂辉煌如昼,当中有乐手鼓瑟吹笙,舞姬身姿婀娜,好不热闹。
堂上是长辈伯叔们高谈阔论,堂下列席着王氏各方最出挑的青年子弟,依言受用。
王霁端坐在众人中,依旧是那份如春日微风般的笑容,眼底却如潭水般,透着淡漠。
王氏的年夜饭,自然是十分丰盛的——清炖狮子头用瑶柱火腿吊汤、文思豆腐上撒入金灿灿的蟹粉、用无数鲍参翅肚文火煨制而成的佛跳墙……
他却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念头百转千回,不知怎么地就想到了施记:施娘子今年,定能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