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死亡,他从来没有过畏惧,那只是一个名词,一种生理上的状态。
死亡对他来说像是一种体验。
他感受过归宁阿婆的生命在自己的怀里消逝,他知道人类对于死亡的敬畏。
可他总觉得,死亡最可怕的地方不过是不再相见。
他会坐在归宁阿婆的墓碑前怀念阿婆的拥抱,他知道他和阿婆之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但从见到阿婆的第一面开始,安昱就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
他眷恋归宁阿婆如同母亲一般温暖的怀抱,但是他的理智让他始终能保持着警醒,他知道阿婆迟早会离开,而作为不老不死的怪物,他会习惯离别的。
但临川……
安昱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无法想象他和临川分别的场景。
他的生命或许漫长,或许短暂,可他开始感到对死亡的恐惧了。
他不愿意思考有一天,临川也会和他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如果未来、终有一天,临川的生命会走向一个无可避免的终局,那么安昱宁愿从未和临川相守,宁愿自己早早地离开临川的世界。
时间对于一个永生的生命体并没有意义,他可以在漫长而没有尽头的人生里欺骗自己,绿洲上的临川从未离去,只是自己不再有和他相见的机会。
他可以骗自己,临川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就像是床头上失去了电池的玩具,他害怕有一天临川的生命、自己的生命也会这样突兀地被按下停止键。
明明是不死不灭的存在,却因为爱才明白死亡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安昱!”
是谁在叫我?
安昱的眼前是一片模糊,泪水让视线中的一切都分外的朦胧。
“你还好吗?没事了,我们都没事了……”
瘫软的身体被人从荒废的道路上抱起,一双沾满了灰尘和血污的手慌乱地抹去安昱脸上的泪水,温润的触感却抑制不住的颤抖着。
是临川吗?
安昱伸出手,想要抚摸人的脸庞,可伸手摸到的却是滚烫的枪口。
“我在这里,我在。”
一双手覆上安昱冰凉的手指,指引着安昱一寸一寸的临摹着自己的脸。
“临……川……”
安昱的声音沙哑,嗓子里像是呕着血一样。
明明刚刚已经止住的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空洞的双眼无神地看着临川的脸庞。
“别哭,没事了,荀瑰死了,我们安全了。”临川心疼地看着失明的安昱,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已经脱力的安昱,背起安昱向着越野车走去。
天知道当子弹击穿安昱的胸膛时,临川的心脏似乎也跟着停止了,他看着安昱瘫倒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即使知道安昱能够愈合一切伤口,但是在那一个瞬间,临川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是:他要失去安昱了。
他从没有做好和安昱分开的准备。他固执地相信安昱的生命绵长,但是爱意能抵抗时间的侵袭,即使自己离去,学会爱人爱己的安昱也能幸福的度过余下的人生。
唯一能让自己和安昱分开的,只有自己的生命走向最后一刻。
临川曾经惶恐过,如果自己离开这个世界,安昱是否还能和现在一样自由而肆意的生活在广袤的世界上。
但他知道,安昱并不是他的所有物,安昱的灵魂是自由的。如果自己狭隘的想要拥有安昱的一切感情,那么他和研究所里的智者并没有区别。
临川爱安昱,爱永生不死、永远年轻的安昱。
他知道自己无法陪伴安昱走到生命的尽头,所以他迫切的想要和安昱享受他人生中的每一分每一秒。
于是在安昱倒下、荀瑰举着手枪向自己走来的时候,临川的第一个念头是殉情。
如果自己杀不死荀瑰,如果安昱注定要遗忘自己,不如就让自己的死亡在安昱的心上留下消不去的印记。
临川想,自己或许还是自私的,他不愿意离开安昱,即使自己无法陪伴安昱走到最后,他也要成为安昱心中永远永远无法抹去的那个人。
可当他和荀瑰缠斗在一起,当他看着安昱了无生息的躺在那里,当他被荀瑰的枪击中,疼痛却让他变得理智。
安昱会醒来的,只要自己活着,安昱就永远不会离开自己了。
安昱不会忘记临川,不会忘记绿洲,也不会忘记爱人。
活着,他和安昱才会有无限的、灿烂的未来。
活着,他才能和安昱一起走向这个世界的尽头。
幸好,他活下来了。
临川背着安昱,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向他们的越野车。
身上的伤口很痛,可临川的背上是他永生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