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不是这个‘临’，是最常见的‘林’，表示树木很多的林，所以在福利院里才会排行到‘林三’这个名字。”

说起自己之前的名字，临川还是觉得当年院长爷爷起名的办法实在是太轻松了一点，也没考虑过他们这帮孩子的意愿，不过当年能在福利院里长大成年的人也不多，院长爷爷费心费力地给每个人名字，也许只会让他在埋葬那些夭折的孩子时徒添更多的不舍和伤感。

“我从出生起也没有见过绿树成林的景象，很小的时候以为福利院外三三两两还勉强活着的行道树也能算作树林。直到后来在以前的旧课本上看到了森林的图片，我才发现福利院外的树木就只是树木；再后来，院长告诉我们外面的世界是一片沙漠，世界上已经没有树林了。那时候我很害怕，总怕有一天，带着这样姓氏的我会和消失的树林一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其实还有些别的理由。

比如福利院的围墙并不算高，总有些调皮的小邻居会爬上墙头嘲笑这些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孤儿；比如在他们的玩笑里，树林是不被世界所需要的，而姓林的孤儿们恰巧拥有同样的命运；比如被用数字编号的孤儿在迎接想来领养的好心人时，不大不小的三四五六们总是很难被带走，他们没有成长到可以帮助家里，也没有年幼到可以遗忘福利院的经历。

种种原因加在一起，让临川对“林三”这个名字产生了无法言说地厌恶。

“所以在我可以走出福利院，为弟弟妹妹们争取更多的生存资源的时候，我就把名字改成了临川。”即使回想起童年时对名字的深恶痛绝，临川还是选择轻描淡写地把过往揭过，曾经被困在神像脚下日夜祷告、乞求着神明回应的自己早已挣脱了枷锁，生活在更广袤的天地里。

至少临川是这样相信的。

“当时我年少轻狂，觉得城区里缺少水源，那么我就要成为川流不息的江河。院长爷爷觉得我学医更需要稳重，所以我把‘林’改成了‘临’，只不过当时我内心想得是‘降临城区的天才’，告诉院长爷爷的是‘临近成功的谨慎’。”临川想起少年时代自己的狂妄还有些羞涩，他也实在无法理解当年十三四岁的自己为什么总觉得自己会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院长爷爷说得对，医学并不是一个人的孤勇，它需要我看到每个人的痛苦。”

虽然临川在讲述往事时尽量抹去了自己青少年时代的种种，但安昱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安昱没有过童年，应该说他出生后不久就来到了十八岁的身形，也被灌输进了十八年的记忆。或许是智者祂们也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遗忘了曾经年少的自己是怎样的鲜活肆意，曾经少年的故事里有多少不能被旁人知道的糗事，于是祂们能给实验体的记忆用着最恐怖的背景故事，强迫着这些一夜成年的实验体在痛苦中产生出祂们已经遗忘的、属于人类的情绪。

“真好。”安昱托着下巴，像是在幻想当年还是个小豆丁的临川顶着“林三”的名字在福利院里和院长哭闹着要换个名字；在被隔壁的小王八们挑衅时憋着眼泪也要装作嘴硬的样子；还有在外出打工的时候，稚嫩的笔触写下属于自己的新名字……这些过往虽然艰辛，却一步步勾勒描绘成了如今的临川。

临川看着安昱眼睛里闪烁着向往的光芒，他好想问问安昱曾经的童年是怎样的？有没有过知心的同伴？有没有因为思念父母而哭泣？

但在话即将冲出口时，他想起来，安昱从来没有过童年。每个人都会拥有的父母、家庭和成长，在智者的眼里都是可以被科技取代的。

他的安昱，他赤忱而又善良的安昱，诞生在科技打造的虚幻中，没有什么慢慢长大的故事，有得只是流水线上没有感情的培育和遗弃。

“你要是喜欢，我以后每天都讲给你听。”即使心里是难言的苦涩，但临川脸上却带着腼腆的笑意。他看着安昱兴奋地咧开一张笑脸，乐呵呵地打趣着自己不能反悔，真实的期待着属于童年的故事。

你不曾拥有过得童年，让我来一点一点地讲给你。

那段并不美好的时光，现在因为你而有了幸福的意义。

教堂的大门被打开，阳光不偏不倚地撒在安昱身上，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推开门的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喊着，“临哥哥，安哥哥，灵灵姐姐说让我来叫你们吃中饭啦！”

小女孩抬头看向教堂里的安昱，天真烂漫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些疑惑，她看着落在阳光里的安昱，好奇地扭头看向身后不知何时走来的叶灵，“灵灵姐姐，那个大哥哥是神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