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短浅……”
“……愚蠢至极……”
“……让人失望……”
赤司征十郎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四年来的每个夜晚,每每合眼,相同的梦总会准时造访。全身的血液在躁动宣泄,嗵嗵的心跳声撞击着耳膜,骨髓深处沉淀着他的愤怒不甘。
年幼的赤司征十郎跪坐在不远处,脊背挺得笔直,低头接受父亲的训斥的训斥。
他的父亲刚刚为一位饱受妖怪折磨的可怜贵族做了祓禊。而那个妖怪,则是个被贵族的欺骗抛弃后不知悔改的女子,死后化为骨女,纠缠不休妄想报仇。
在符咒的白光中,骨女发出凄厉的惨叫,最终灰飞烟灭,贵族心满意足的离开了。没有对错,只有弱肉强食,这是他的父亲教给他的。
有声音在耳边叹息:“弱小即是原罪……没人会听到蝼蚁的哀鸣”
重复太多次的梦境,赤司早已麻木,他甚至能分神观察幼时的自己——稚嫩且不善掩饰,看似恭顺的低着头,眼中的不服却快要溢出了。
“……庸劣无才,不堪重用……”
“……身为皇室后裔却自甘堕落,装神弄鬼……”
“……什么赤司家族,什么阴阳师,都是骗子……”
记忆陡然切换,赤司征十郎看到身着宽大狩衣的自己独自在守在门前,气势凌人地阻挡住了犹如嗅到腐肉的秃鹫一般蜂拥而至的贵族们。
那时的自己尚未成为赤司家的家主,也没有推开那间密室,更没有后来四年多的历练。那时的他身后空无一人,没有紫原敦,没有实渕玲央,更没有叶山小太郎他们。
“……赤司家的荣光其实鼠蛇之辈能碰触的,为什么不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叹息声愈加剧烈,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蚕食着理智,左眼似被烈焰灼烧般的疼痛——封印鬼门怎么会不付出代价,侵入体内的祟气聚集在这里。
赤司家护佑平安京千年,却沦落至这般田地。若鬼门封印破碎,那么一切都将归于虚无。那时的自己居然在两条路中选择了最艰难的那个。
现在想起来,赤司不禁莞尔,那时的勇气从何而来?又为了什么坚持下去的呢……
梦境快要结束了,赤司征十郎闭上眼睛等待黑暗降临。成千上百次的重复,让他能精确预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叮铃——
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阵阵铃声,与以往的不同让赤司征十郎有些失神,睁开眼睛,他与自己对视。
不,应该说是一个与自己外表一模一样的人——除了那双异色瞳眸。
“为什么不让一切归于虚无呢?”
是啊,为什么呢?
赤司心中默念,为了其他生灵奉献自己,这实在不像赤司征十郎的作风,为什么呢……
叮铃铃,铃声愈发急促,空间开始扭曲,有人在耳边呼唤,“赤司大人~赤司大人~”
余光里,梦中的他表情似乎有细微变化。未及细想,黑暗已如潮水退去……
睁开眼,晨光中幼崽笑得眯起了眼睛,肉嘟嘟的小脸上挂着两个小小的酒窝,声音里藏着小小的得意:
“赤司大人~太阳都晒屁股了,该起床啦~今天是哲也先起床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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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让他们都出去!”
屏风后传来瓷器的碎裂声,隐约可见殿中女子正将手边物件胡乱掷向四周,侍女们乱成一团。
这里是北条家坐落于逢坂山山脚的别院,北条家的长女墩子半年来缠绵病榻,即使请了医师和阴阳师,却始终不见起色。原定送她入宫的计划也因此被耽搁了。无奈之下,北条家主只得求到了赤司征十郎这里——四年前那场风波中,北条家曾多次为赤司家斡旋,这份人情终究要还。
只可惜北条墩子并不配合。赤司征十郎与实渕玲央对视了一眼,无意为难束手无策的侍女,二人起身告辞。
视线扫过整个主殿,赤司征十郎被殿内反射出的光斑刺得眯起了眼睛,是镜子吗……
这里虽是分院,却处处彰显风雅,看得出北条家对这位长女的重视。只是独居的院落难免透着几分寂寥,即使院中回廊下都被打扫得纤尘不染。
未免过于干净了些,哪怕连廊下阴暗的角落里都没有丝毫的祟气。要知道,即使是层层结界保护的平安宫,也是有妖怪出没的,更何况这里还住着北条墩子这样的久病之人……
“寝殿内还是不要放镜子之类的物品,容易惊扰了心神。”赤司征十郎微微额首,“改日我会再来拜访。”
宅院外,幼崽正挥舞着芦苇在田园间撒欢,看到赤司征十郎出来,幼崽像看见了主人的幼犬快乐地迎了上来:“赤司大人~”
平日与他形影不离的高大式神此时却不见踪影,不过风中传来的气息,紫原敦只是隐去了身形,依然在暗处守护。
这孩子最近被宠得越发随性,是不是有点过于活泼了?
实渕玲央不禁皱眉:“黑子,安静些,不要跑来跑去。”
被说了……
幼崽顿时蔫了,垂头丧气地拖着芦苇走向路边。
实渕玲央不由有点后悔,反省自己对这孩子是不是有点过于严厉,可是出门在外,代表的是赤司一族的形象,不能放松。即使黑子哲也的存在感让大部分人不会注意到他,但是万一呢……
下一秒,实渕玲央看着幼崽骑在高大式神的脖子上,两人兴高采烈地越过自己奔向赤司征十郎,“赤司大人~辛苦啦~”
伴着叮铃铃的清脆响声——那是绿间真太郎送给黑子哲也的风铃,幼崽太过喜欢索性挂在手上方便随时把玩。
实渕玲央气得倒仰,捂着胸口半天说不上话。
赤司征十郎笑着招幼崽过去,帮他把风铃系在腰间,拍了拍幼崽毛茸茸的脑袋放他去玩。
“实渕,对小孩子不用那么苛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