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条墩子执拗地抓住他的衣袖：“告诉我你的名字。”
“土田聪史。”镜妖讷讷道。
“土田聪史……” 少女反复念着这个名字，笑靥如花，“谢谢你让我看了那么多的美景，我很高兴。”
日复一日，少女在镜妖面前愈发自在。她好奇对方为何总戴着面具。
“我只是长相平凡。 ”
“有什么关系，我要看！”少女攥住他的衣袖垫脚去够，镜妖没有躲。
如他所言，面具之下是是张极为普通的脸。
“失望吗？”
女孩神情专注：“不，我只想要，记住我唯一的朋友。”
风卷起满天花瓣，不知道乱了谁的心。
“呐，土田君，白天也可以陪在我身边吗。”
“我一直都在。”
“骗人，为什么我只能在睡梦中才能见到你。”
镜妖沉默。女孩聪慧，顿时明了——没有灵视天赋的人是无法看到妖怪的，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少女看向远方，压下心中的怅然。
甜蜜的梦境夜夜延续，美好得让北条墩子几乎忘却使命。直到——
“墩子，入宫的时间已经定下了，就在半年后。”
“太好了，姬君一定会成为完美的女御。”
贺喜声中，北条墩子维持着完美的微笑，直到夜幕降临。
她啜泣着蜷缩起来，梦终究是梦，那些美景此生无缘亲眼去看。泪水在镜面晕开，泛起温润微光，她知道是土田聪史在担忧，只是……
猛地将镜子倒扣下，她喃喃道，“土田君，带我……不，这几天就让我静一静吧。”
镜光挣扎般闪烁几下，终归寂灭。
北条墩子眼神空洞泪流满面，她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贪婪呢，居然妄想抛弃家族违抗自己的命运。这是不对的，
她是北条墩子，北条家的姬君。只是，早已定下的命运，真正来临的那一天，为什么会如此不甘心呢。
少女的不甘与执念终于引来了恶果。
黑雾般的祟气在北条家上空翻涌，好不容易睡着的墩子在梦中皱起眉头，有嘶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不甘心吗？想要反抗吗……”
少女痛苦地摇着头，手指死死抓住衣襟，最终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好。”
次日，晨光中醒来的墩子被墙角蠕动的黑影吓得尖叫出声，赶来的侍女却看不到任何东西。北条墩子冷静下来，随后狂喜，她可以看到妖怪了。她可以在白日见到土田君了。
可无论怎么呼唤，镜面都冰冷沉寂。
赤司征十郎怜悯地看着少女从最初的欣喜，到焦虑不安，再到歇斯底里地摔打器物，最后变成死水般的绝望。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镜子本是悬于神社之上，起到映照人心的作用，经年累月慢慢有了神智化为妖怪，这种妖怪被称为云外镜，能映照出远方的景象，也能操控人的梦境。
而北条墩子捡到的这面镜子大抵是因为靠近所供奉的神明受到影响发生了异变，带了丝神性，力量也从污浊的祟气转为清净的神力。
人妖殊途，本就是无解的悲剧。
更何况，获得神性的镜子会排斥一切异类。从墩子回应祟气诱惑的那一刻起，她与镜妖之间，再无任何可能——北条墩子再也不能见到镜妖了。
赤司看着镜妖徒劳地围着少女打转，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身影，看着她最终病倒在床榻上。
某个深夜，那祟气再度降临，显露身形，成群的鼠妖从宅邸各个角落涌出，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你被抛弃了。”它们异口同声地说，尖利的声音像是用爪子刮擦着耳膜。
“我被抛弃了……”北条墩子木然的重复着。
“想要报复吗？”他们窸窸窣窣爬上北条墩子的身上将她吞没，“去逢坂山的神社吧，去报复吧。”
“……好”
次日一早，北条墩子强撑着病体走出寝殿，跪在北条家主面前，声音平静：“父亲，我想去逢板山分院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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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这就是一切的缘由了，至于为什么幕后之人将他拦在这里……
赤司站在空荡荡的寝殿里，昏暗的光线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出来吧。”他缓步走到梳妆台前，指尖轻叩铜镜 ，“说出你的目的，土田聪史。”
铜镜表面泛起涟漪，土田聪史的身影缓缓浮现，他踉跄着从镜中跌出。
“求求您……”土田重重跪倒在地，颤抖的着祈求道，“救救墩子，拜托了。”
赤司垂眸看着眼前虚弱的镜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净化仪式会消耗大量灵力，以北条墩子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坚持不住。”
“没问题的。”土田突然抬头，脸上满是决绝，“我可以代替她承受……”
赤司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抬手轻抚铜镜上细细密密的裂痕，忽然明白了什么。
“直至今日北条墩子身上都没有祟气侵染的痕迹......”他的声音沙哑，“所有因果，都被你扛下了？”
土田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叩拜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沉默是最直白的回答。
“你可知道，你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她不应该遇见我的。”土田突然打断道。
如果没有相遇，北条墩子还是那个循规蹈矩的贵族少女，也许会迷茫，也许会不甘，可是她还是会按照既定的命运走下去。
至少性命无忧，绝不会被卷入妖怪的阴谋漩涡。
他们的相遇，到底是给北条墩子带来了希望还是灾祸？如果不是他的心动，如果不是他给了她希望……
如果……
他不是妖怪……
“如果，我们不曾相遇就好了……”土田聪史重复到，声音颤抖，脊背佝偻，像是被什么压垮了似的。
赤司定定的看着他，冷声道：“如果你消失了，北条墩子知道了真相会承受不住的。”
“我……会在最后消除她的记忆……”土田聪史再次重重地叩拜了下去。
赤司转身望向渐沉的落日，良久才道：“我答应了。”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