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黄濑凉太试图打圆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看起来像邻家的大哥哥:“芦丸是好奇吗?”
芦丸并没理他,反而死死盯着紫原敦,眼神执拗大声追问:“请告诉我!怎么样才能成为守护神,守护在想要守护的人身边。”
“需要足够的灵力和执念。” 回答他的是不知何时到廊下的赤司征十郎。
芦丸低下头,低声不断重复着,眼中闪现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他猛地向众人行了一礼,转身要跑。
“等等。”赤司征十郎叫住他,“如果有机会,你愿意离开这里吗?和你的母亲一起?”
“离开?”芦丸低声重复,疑惑转变成不可置信。
他慢慢瞪大了眼睛,像只被威吓到小兽,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激烈的辩驳道:“为什么要离开?母亲说,我们信仰的神明会守护留在山城中的每一个人。母亲说,只有生活在山城中才能过得幸福安宁。母亲说,我是被选中的孩子所以要心怀感恩。我要守护山城!守护母亲!守护这里的每一个人!”
芦丸的声音尖利刺得人耳膜生疼:“我为什么要离开?难道像山下义那种临阵脱逃,或者父亲那样背叛我们的信仰吗?大家说的果然没错,外来的人都是骗子,都是假的,号称什么阴阳师居然看不出城中每个人都拥有灵力吗?你们只会窥视我们的信仰,想要窃取我们的秘密!”
说到最后话里已经带了哭腔,他大口喘着气,眼眶泛红,狠狠地瞪了赤司一眼,头也不回冲了出去。
赤司征十郎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两只小纸人轻盈从他袖中飘出。一只落在芦丸肩上顺着衣领缝隙钻了进去,一只钻进小雀衣摆。这一切发生得极快,那两人并未察觉。
小雀早已吓得脸色煞白,慌忙上前扑通一声跪下:“赤司大人!请您恕罪!芦丸他……只是这几日为了大祭大过劳累,口不择言,他是无心的……”他小心翼翼抬头观察着众人的神色补充道,“山城有山城的规矩和难处,各位大人只是路过,不太了解还是不要干涉比较好。”
赤司征十郎看向跪地不起的小雀,抬手虚扶示意他起来,温和道:“起来吧,今日我们便会离开山城。以后就不用每日送饭了。”
小雀闻言,脸上刚恢复的一点点血色瞬间褪尽,全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眼中已泛起了泪花,他吓得重新跪伏下去,边磕头边带着哭腔道:“大人!是小雀说错话了吗?我……”
赤司征十郎微微抬手,再次制止了他,语气平和安抚道:“与你无关。山下义之事,目前暂无更多进展。我需先行返回复命。只是行程所迫。烦请转告城主,多谢连日来的款待,我等告辞了。”
小雀张了张嘴,只能战战兢兢地应了,提着空食盒,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赤司大人,我们要回家了吗?”
幼崽好奇地扑了过来,小手拽住赤司的衣角。赤司征十郎微笑着蹲下身,帮他理顺有些凌乱的头发,抬头对上众人好奇的目光,他解释道:“我们换个地方落脚。等到大祭时,我们的存在怕是会引起某些人不必要的分心和戒备,与其到时候被动,不如提前离开,静观其变。”
“小赤,那个纸人……”桃井五月欲言又止,最终忍不住好奇,“那两个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不,”赤司征十郎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院门外空荡荡的小路,眸中若有所思,“只是有些在意罢了。”
赤司征十郎带着几人重新在山麓附近寻得一处供往来修行之人暂歇的闲置木屋。木屋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整洁,几人稍作收拾便在这里暂且住下了。
+++
距离大祭还有最后一天,山雨欲来的压抑感隐约弥漫,然而木屋内的几人却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说是修养,但对于生性好动的黄濑凉太而言,委实太过无聊。被拘在木屋不能外出的他,百无聊赖地靠在门边,看着屋中静静品茶、自己与自己下棋的赤司征十郎。努了努嘴,黄濑凉太心中嘀咕,这种与生俱来的贵族做派他怕是永远学不来。
耳边传来桃井五月的惊呼,据说她正在鼓捣吃食为大家准备加餐。不过黄濑凉太看着屋后飘起的袅袅黑烟便能猜到过程并不顺利。尤其鼻尖还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黄濑凉太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无奈叹气。
不远处,青峰大辉背靠着一棵老树,脸上泛着菜色,一只手正死死按着胃部,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一副心有戚戚的样子,怕是对桃井五月的厨艺深有体会。更高的树杈上,紫原敦枕着手臂打着瞌睡,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黄濑凉太无趣地移开视线,最终落在空地两面悬浮的水镜上。
荻夫人正跪坐在芦丸面前,就着窗外透进的光线,手拿着针线为芦丸明日大祭要穿的衣服做最后的调整。她检查得极其仔细,手指轻柔地抚过衣摆,又细细抚平每一丝褶皱,尤其内襟的缝合处更是翻来覆去地查看。末了,她退后几步,静静地望着芦丸,就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芦丸爱娇的扑进荻夫人怀中,搂着她的腰不松手。荻夫人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呀,明天就是大祭了,怎么还长不大呢?”
芦丸把脸埋进她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我会一直陪在母亲身边的,一定。”
另一边小雀家则是热闹非凡。身为长子的小雀忙得团团转,砍柴,给编织草框的老爹打下手,那边年幼的弟妹不知为何又争吵哭闹起来,他得急匆匆跑过去调解还有……正在为一大家子做饭的女人——小雀的母亲。她暴躁地抄起锅铲咣咣敲了两下:“吵死了!你们还想不想吃饭了!”瞬间,一家子全安静了。
连续观察了几天也没觉得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黄濑凉太暗自腹诽可能是赤司征十郎想多了。他左看右看,最终发现一只藏在树荫下的小团子。幼崽背对着人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蘑菇。
黄濑凉太凑过去戳了戳。幼崽晃了晃,慢吞吞地转过头,老气横秋地看了他一眼,幽幽地叹了口气,又把头转了回去,留给他一个写满忧愁的后脑勺。黄濑凉太贴着他坐下,托着腮问他:“小小年纪苦恼什么呢?”
幼崽嫩嫩的声音传来:“黄濑君,母亲是什么?”
黄濑凉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地头发:“不知道,我也在找……”他自出生就被母亲抛弃,小小一只狐狸孤孤零零在山野长大,差点冻死在某个冬天,要不是遇到那个人……
好不容易挣扎着长大,化了人形,他好像天生就如何说话和伪装,自从发现自己能在黄昏时分完美隐藏妖气后,便混入人类城镇,靠着哄骗路过的僧侣,才学了些安身立命的本事。他想找到生下他又抛弃他的人问问为什么。还有那个不顾挽留离开了他的人……
黄濑凉太甩了甩头,将翻涌的情绪压下,重新勾起一抹灿烂的笑容,反问道:“怎么不问小青峰?”
青峰大辉眼皮都没抬,冷然警告道:“喂黄濑,不要在桃井五月面前提这个问题。”末了,硬邦邦补充了一句,“母亲就是,生育养育,奉献吧。”
幼崽听得两眼直转圈圈,一脸茫然。
“大概是温柔,唠叨,引导和保护吧……”紫原敦不知何时醒了,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含糊地补充道。
“紫原君你醒啦~”幼崽开心扑过去,被翻身起来的紫原敦一把捞了过去。
幼崽仰着脸,抑制不住的好奇:“紫原君有母亲吗?”
紫原敦闻言仔细想了想,结果……
“不记得了……”他拉长了调子有点无精打采,“也许看别人看到的吧。”他沉睡得太久,被赤司征十郎唤醒后,脑海中的记忆已经一片模糊。
幼崽扁了扁嘴,低下头开始慢慢思考,温柔,唠叨?实渕君?引导保护?幼崽眼前一亮,开心拍手:“我知道了,母亲就是赤司大唔……”
一旁的青峰大辉几乎是飞身过来,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幼崽的嘴。连紫原敦都惊得瞪大了眼睛,睡意全无,低声提醒:“嘘,黑仔。”
青峰大辉一脸无奈,压低了声音:“小崽子不要命了……嗷,臭小子怎么又咬我。”他猛地缩回手,甩了甩,哭笑不得地看着上面浅浅的牙印。
窗外的热闹地传进屋内。正坐在窗边品茶的赤司征十郎猛地一颤,被温热的茶水呛得咳嗽了几声,他无奈地放下茶盏,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
母亲吗……
想起记忆深处那个温柔如水的人,那个总是轻声哼着不知名歌谣的人,她的怀抱是那么温暖,只是……现在我所选择的路是您所希望的吗……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