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大概是佛祖的考验吧……”住持说罢,抬起手略显僵硬地拍了拍原泽克德的肩膀,“早点休息吧。”那手与他身形并不相称,月光下泛着不健康的青色。
如枯枝一般的触感让原泽克德眼中一丝暗光飞速划过,不过他并未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目送主持离开,直到背影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空寂的院中再次响起了脚步声,伴随着些压低了嗓音的交谈。来的是两个身材极高大的和尚,甚至比原泽克德还要高出些许。他们见到院中伫立的身影,立刻上前几步,恭敬地合十行礼:“都监。”
原泽克德回过神,微微颔首,叫出了他们的名字:“是若松和诹佐啊。”来人正是若松孝辅和诹佐佳典,这座寺庙中的僧人。
若松顺着原泽克德的目光看去,除了那棵影子张牙舞爪的古树,一无所获,他粗声粗气地问道:“您在看些什么?这树天天见日日见的,您还没看够啊?就算今年结了果子也没什么可看的吧。”
原泽克德不答,只望着那空濛的夜色:“太静了。”
“哈?”
一旁的诹佐佳典却皱起了眉,侧耳细听了一回,面色沉了下来:“是过于安静了,九月底本应有秋虫鸣叫最盛的时候,可现在不光虫鸣……连那山里的夜枭、野狐,也听不见叫唤了。”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角落,“那几只猫儿似乎好久没见了。”
若松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庙中没有油水,猫待不住才是正常的。虫鸣……安静些不好吗?”
原泽克德只淡淡地瞅了他一眼。若松心里却莫名地一紧,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我说的不对吗?”
“你们有多久没听到神明的声音了?”
“神明?大殿里供奉的不是佛祖吗?”若松愈发地糊涂了。
“……”
诹佐佳典眼神微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作罢。原泽克德也不再解释,转身便走。诹佐佳典立刻默默跟上。
看着两人一言不发就走,若松在后面抓了抓头皮,一脸烦躁和不解:“喂!你们走了是什么意思啊!怎么一个个都神神秘秘的,跟住持似的……喂……等等我啊!”
而被若松提到的住持在踏入方丈静室后,回过身谨慎观察了半天,确认没有人后才缓缓地合上门。
“呵。”戏谑的笑声,突兀响起。
“谁?”那住持的反应极为诡异,以一种人类绝对做不到的姿势,头颅竟然连带着脖子猛地一百八十度齐齐扭转,双眼骤然染上猩红只余漆黑的瞳仁,森然盯向声源。
室内,靠窗矮几上,一个身影肆无忌惮坐着,背对月光,那人一条腿曲起,脚踩在桌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手里还拿着一个酒壶,正仰头往嘴里灌着。月光勾勒出他野性难驯的面孔,眼角眉梢带着戾气,灰色头发不羁翘着。
看到是熟人,住持眼中猩红稍褪,警惕未松,沙哑嘈杂的声音带着不悦:“灰崎祥吾,此地清净,莫将外界习气带入。”
灰崎祥吾轻蔑嗤笑,慢悠悠又灌几口,才拖着嗓音玩味道:“怎么,披了层光头的皮就真当自己是秃驴了?”
住持闻言也不恼,反而“嘎嘎嘎”笑出声,笑声中嘶哑夹杂着鼠类的“吱哑”声,刺耳异常。他眼中猩红更盛,木森森盯着灰崎祥吾,满是纯粹的恶意 :“一切都是为了那位大人!倒是你……来这里干什么?”
灰崎祥吾浑不在意,利落跳下桌,闲庭信步在屋里溜达,甚至有心情戳了戳窗下挂着的鸟笼,吹了声口哨。鸟笼里面一只羽毛灰扑扑染着干涸血迹的鸟儿萎靡的团着,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啧,还挺有骨气的。”灰崎祥吾耸了耸肩,看向住持,“既然他不开口,你那嗓子也寻了缘由,你还留着他干什么。”
“怎么,是想到你自己感同身受了吗?”
“怎么会呢……”灰崎祥吾拉长语调,面上邪气的笑容更盛,他抬手,指尖勾住自己脖颈上那冰冷的项圈,用力一拽,也不管伤口崩开又涌出的血丝,嗤笑道,“这可是你们对我有爱又恨的证明——忌惮着我,又离不开我……我可是……爱死它了呢。” 最后几字轻慢如情人间的低语。
“哼,你最好是。看在同族的面子上最后提醒你一句,“祂”就要醒了,别惹事。”
灰崎祥吾眼眸深处暗光芒一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咧开,森然笑道,“怎么会呢……”他慢条斯理地重复着,“我可是……很听话的……”他举起酒壶冲着天上的明月敬了敬,一饮而尽。
++++
次日,黄昏。
夕阳余晖仿佛将一切都染上了不祥的血色。
“我说赤司,只是个梦而已,值得那么在意吗?”青峰大辉烦躁“啧”了一声,扯开衣襟,随意靠着树扇风。
清晨出发至今,他们已经浪费了一天时间,查看了无数大小神社庙宇,甚至连路边最破旧的石龛也未放过,却未曾发现丝毫异样之处。筑波山素来是修行圣地,何况还是男女双峰,庙宇神龛多如江中之鲫,如此搜寻,简直与大海捞针无异。
赤司征十郎静立在一旁,眉宇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他收回望向山峰最高处的目光,淡淡道:“只是有些在意。”
他目光一转,微皱着眉看向不远处,幼崽正被草丛间跳跃的蚂蚱吸引,不知不觉间已渐渐远离了紫原敦。
“黑子,跟紧紫原……”他出声提醒,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小小的身影骤然消失,他瞳孔剧震,倏地抬头,锐利目光瞬间锁定上方古树枝桠。
灰崎祥吾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闲适倚靠树干,一只手随意拎着幼崽衣领,脸上挂着恶劣的笑容。
“下午好,哦……”他歪头,拖长语调,扫过下方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的众人,戏谑纠正,“看天色,该说……晚上好?”
“灰崎祥吾!”黄濑凉太咬着牙几乎是一字一顿。
“是你啊,凉太。看到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灰崎祥吾漫不经心答道,手腕微动,轻松避开幼崽踹向他小臂的脚丫,以及凶狠咬向他手腕的小白牙。
“呦,还挺凶!”他边说边指挥着祟气把幼崽缠成粽子,同时他脚下一点,身形向后飘去,避开了几道激射而来的灵气符咒和冰箭,头微微一偏,身子利落一矮,又险而又险地躲过了猛然逼近身前的紫原敦和青峰大辉的夹击。
他索性将幼崽举在身前。手一挥一道结界牢牢将他和几人隔开,看着下方投鼠忌器不得不停住攻势、面色难看的几人,他恶劣嗤笑道:“哎呀呀,真是吓死我了。”
他肆虐的笑起来,举起幼崽晃了晃:“想要回去吗,来找我吧,就在……那山峰的最高点。”
下一瞬原地已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