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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前传(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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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人有蛇的血统,他们夜晚会蜕皮!”啊,这……

“你好香啊……”

“不止,天皇还会吃人的!偶尔晚上蜕皮之后,屋里会传来痛苦的喘息声!”以为得到了什么有效信息而凑近的他……

他站直身体,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皇室血脉大补……”

“有人死了……”这座皇宫时刻在死人。

“这里有个强大的妖怪,还个发出叮叮当当的吼声……”如果没猜错的话……

“你的血脉化为怨气所含能量更大……”

“天空中有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好吧,果然是佑姬……

“想吃……”

“失去孩子的母亲哭的很伤心。”伤心吗?

“皇室诞生了青面獠牙身具灵力的妖怪,会吞噬妖怪……”啊,轮到他了。

“据说他的怨念强大到可以实现所有愿望。”对不起,并不能。

“我可以咬你一口吗……”

“那个白色身影会出现在平安京任意角落,我上次在中宫殿那里看到了。”那是佑姬在溜达……

“她对一朵脏兮兮的蒲公英花说,想要庆祝的话还是开花吧,他会开心的。”

妖怪们本身有的并未完全开智,说法奇奇怪怪让人很难理解。

“让我吃一口吧……”

“活到冬天的蒲公英真是少见。”

“那是活的。”

“妖怪吗?真是少见啊。”

“不是,不是妖怪。”小妖怪们七嘴八舌争论起来。

“啊——”他挥了挥符咒,灵力凝聚成白色的飞鸟,瞬间泯灭了那只被贪念控制、张着大嘴扑上来的妖怪。

本来争吵热闹的小妖怪们一哄而散。

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

“这么多年来,冬季开的花,在这宫里,除了梅花……只有久病的藤原中宫所住的弘徽殿,用于辟邪仪式一直保有的水仙花了。”盘在池塘边石头上,因为天气好冷而昏昏欲睡的河童突然开了口。

他认识这只河童,佑姬的酒友之一。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他?

或者,佑姬想通过祂告诉他什么呢?

冬季的晚风吹得他刺骨的凉。

……

不管多晚回去,佑姬总会留着一盏灯等他。小小的橙色的光,并不明亮,却像家一样温暖。

佑姬坐在廊下,身边散落着一地酒瓶子,手里捏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叶子,放在唇边吹着不成调的曲子。那声音断断续续,凄凄惨惨地在夜风里荡开,像是谁在呜咽着哭泣。

他微微皱起眉,心里莫名地紧了紧。总觉得这曲子带着莫名的不祥。

“回来了?有什么发现吗?”佑姬停下吹奏的动作,却并未看他,她只是望着庭院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柿子树,目光有些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没有。”

话音落下,他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走到佑姬身边学着她的样子一起坐下,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

“佑姬,在想些什么呢?”

“想什么?在想怎么一眨眼又要到你的生辰了?”佑姬把叶子随手一扔,状似苦恼地叹气,“今年送你什么好呢?要不教你用叶子吹曲子好了。”

“不要自顾自决定啊,佑姬。”他放松下来,往后一仰,躺在地板上,“今年的礼物……佑姬能给我一个拥抱吗?”就像他的母亲抱着若善一样,他想,那一定很温暖。

“驳回。”

“为什么啊。”他坐起来,看着佑姬的眼睛。从相识开始,别说拥抱了,连日常指尖的碰触都没有。佑姬总保持着他们之间的距离。

“不要撒娇啊,小孩。你已经长大了。”

“喂,我才十岁。”他提醒道。

“妖怪是人类怨气的产物,生于黑暗象征不祥。”佑姬张开手,妖力在掌心流淌如同黑色的雾气,“就算不是有意的,这些东西接触到人身上就会化为祟气,纠缠着思维沉入黑暗,让人生病甚至流失寿命……”

“我不在乎。而且我的灵力……”

“还是太弱了。”佑姬打断他的话,“至少现在还不行……”

那以后就可以了吗?等他强大起来?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问出来。

一时静了下来,两个人一起看着柿子树摇摆着枝丫,在风中晃动。

“明年的秋天就可以吃到柿子了。”

佑姬唔了一声,举起酒瓶子往嘴里灌。

“所以不要着急……”他喃喃地说,告诉佑姬,也这么说给自己。不要着急,再过几年他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再过不久,他就可以冲破体内的封印了。所以不要着急,再等等。

(25)

藤原中宫快不行了。消息传到偏殿时,他正在给柿子树修剪枝条。侍女低垂着头,声音颤颤的,说是藤原中宫临终前想见他最后一面。

他们之前并无交集,这事处处透着诡异,可是想到狗,他还是应允了。

临出门时,佑姬对着镜子梳着头发,狗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一切温馨如常。

藤原中宫所住的弘徽殿离偏殿很远,处于皇宫的中心地带,华丽精致却浸透着苦涩的化不开的药味,殿内寂静,往来宫人低垂着头丁点声音都不发出。

帘幕低垂,层层叠叠的纱,藤原中宫就躺在榻上,身形枯瘦,脸色惨白泛着青,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常人看不到她身上层层叠叠蠕动的黑色祟气,像无数条蛇般缠绕着吞噬着她,将她一点点掏空。他曾经见过藤原中宫,在大典上隔着人群,那时的她面容娇艳,端庄典雅如盛开的牡丹,而如今已然凋零。

“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沙哑,轻飘飘的像缕一吹就散的烟。

他跪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藤原中宫身上的祟气浓重而扭曲,比起生病更像是某种诅咒或者说某种代价。内殿的布局还有满殿的水仙花,这里举行过不止一次的祈福祓禊,藤原中宫的情况大宫司绝非不知情,所以……

“如何,看出了什么?”

他不喜欢她看他的眼神,高高在上却又掌控一切,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膝上的拳头握紧,声音笃定:“藤原家和大宫司达成了某种协议,为了保证藤原家经久不衰,背负代价之人,是你。”只有虚无缥缈的家族命运,才会让他们心甘情愿付出一切,甚至位居高位的女儿,而大宫司是共犯。

“而所需的能量……是我。”皇室本就是天照大神血脉,出生就具灵力者更是稀少,作为祭品的怨气绝不是轻易所能平息,若是加以利用……

“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吧。”一次成功会让他们吃到甜头,贪婪便再也停不下来。

只是这些与狗有什么关系?狗只是无意间闯入的发泄品,还是……

还带着稚气的小少年昂首挺胸直视她避也不避,藤原中宫咳嗽了几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确实没说错。藤原家的祖辈发现可以用祟气作为代价维持家族昌盛不败,起初只是用妖怪的祟气,再后来——无意间发现皇室血脉身具灵力的孩子死后怨气的力量更加强大……”

“于是就这样开始了,藤原家的女儿被送进宫中,挣得天皇的宠爱,在暗中安排天皇子嗣中有灵力的孩子或死于意外或被陷害致死。怨气护佑藤原家不会被天皇猜忌,藤原家强盛会让藤原家的女儿更受宠爱,更好的操控后宫的一切,而代价就是……藤原家的女儿承受着怨气不能善终。”

“而历代的大宫司则是这个循环的一部分,他主持了整个仪式,又从中分得一部分灵力。”

“可是有一点我不明白,大宫司为什么会保下我。”他盯着她,目光锐利。

“因为你生来异发异瞳太过显眼,也是因为过于出众的灵力让他有了惜才之心。”藤原中宫的目光落在他赤红的发上,又移到他的眼瞳上,浑浊的眸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可最终也因为你过于出众的灵力让他心生嫉恨。”

殿内安静下来。他跪坐在那里,指尖刺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生来就是家族棋子,死后灵魂被诅咒吞噬沉于黑暗,成为家族的养料,为家族付出一切这是妾身早就明白的,可是真到这个时候,还是退缩了,想着有人能打破这一切就好了。”

“我不会让大宫司得偿所愿的。”他说,“即使封印虽然还没完全解开,如果我不愿意,大宫司也不能奈我何。”

“你很聪明,可惜还是过于稚嫩了。”藤原中宫勉强勾起唇角,声音越来越低,每个字都像耗尽全身力气,“不要轻视任何一个人,结果没出来前,没有万全的准备前,没有人能保证未来不会变。”

“你猜——我为什么和你说那么多呢?”

下雪了。

他冲出弘徽殿时,雪花已经落了薄薄一层,呼吸变成白雾。他一边跑一边冲击着体内的封印。那封印布满裂痕摇摇欲坠,可是不够。

还差一点。

还是差一点。

往来宫人的惊呼被甩在身后。他的衣摆翻飞,赤红的发从冠中散落出来,在风里飘荡。

藤原中宫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我真正的目的……拖住你。不要忘了,妖怪的祟气也能为大宫司所用,何况那么显眼的目标。”

雪茫茫,让他有些看不清前路。

那座向来被遗忘的偏殿,一反往日的清净,被众多神官把守。他被压制着进去,大宫司和佑姬正在对峙。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到来。

所有人都不在意他的到来。

只有狗,被佑姬固定在角落,冲他摇着尾巴急得直哼哼。

他冲着狗摇了摇头,示意它不要动。

“身为神的代言人,本身没有多少灵力,于是如同阴沟的老鼠般觊觎他人的力量。”佑姬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他从未听过的凛冽,“不会真以为抢来的力量就是自己的了吧。”

“你引来妖怪打破结界,牵动他的情绪……”大宫司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份势在必得,“不会只是想养孩子吧。”

两股力量交缠在一起,光与暗,黑与白,绞成一股巨大的旋风。空间都在扭曲,地板在震颤,飞溅的力量炸得到处都是,神官们纷纷躲避。

唯有他不躲不避。

他站在风暴的中心,赤发翻飞,红瞳灼灼。体内的封印在他不顾一切的冲击下摇摇欲坠,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壳,他仿佛听到初春寒冰融化的声音。

还差一点。

就差一点。

明知不该来的——他还是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佑姬到底隐瞒了什么。

不知道藤原中宫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甚至不知道冲破封印以后,应该与谁为敌。

他就如同一块被苍蝇争抢的肥肉。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贪婪。

飞溅来的余波向他袭来,灵力裹着妖气,像利刃割裂天空。

他只低头一味用灵力不停冲向封印。

那余波对他造成不了太大伤害。

他知道。

大宫司知道。

佑姬知道。

可是狗不知道。

于是,狗就像冬日的初雪那样碎在他的面前,细细落下,什么都没留下。

他只听到体内封印“咔啦”一声,如同龟裂的蛋壳,最后终于碎了。

于是闪电从天空落下,整个世界陡然一片惨白,亮得刺眼。

最后的最后,他只看到佑姬侧过脸看向他,嘴唇动了动。

在说什么啊,佑姬。

他,不知道。

(26)

白雪皑皑,青天白日,圣洁巨大的闪电划破长空。人们说那是神明降世。

他醒来的时候,入目的一切精致华贵——垂落的锦帐,描金的柱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熏香的味道,甜蜜又温暖。天皇坐在榻边,关切地握着他的手,说一片废墟中只他一人躺在那里,问他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吗?

“大宫司与藤原家勾结,历代身具灵力的皇嗣皆死于他们之手,怨气被收用为藤原家昌盛之基。藤原家意图垄断架空皇权,此举违背神谕,于是天神降下神罚。”

他不算撒谎,只不过隐去了一些。

这不算是真相,真正的真相是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这是天皇所需要的真相。

“那你想要什么奖励呢?”

他躺了片刻,慢慢撑着坐起身来。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内里雪白的单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灵力充盈,在指尖流转时带来淡淡的暖意。

“儿臣久居深宫,心性浮躁。”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双关切的眼睛上,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少年的意气和羞赧,“恳请父皇恩准儿臣离京远游,遍历各处神社古寺,潜心修行,日日为天皇陛下圣体祈福,愿皇运绵长、国土安宁,也算不浪费神明的垂怜。”

天皇听闻,拍着他的手热泪盈眶,直呼好孩子,好孩子。

至此,天皇陛下终于有了打压藤原家这个权力冠绝朝野家族的借口。而伊势神宫大宫司——这个神道教第一人的职位也可以换成心腹,彻底收归皇室。

而他,这个向来被忽视,却突然声名大振的人,也可以作为吉祥物,以祈福修行的名义远远地放逐出宫,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27)

他离开的这天是他十一岁生辰,可惜没人记得。

宫门外停着崭新的牛车,车帷上绣着华丽而繁琐的纹路。贵族们穿着各色官袍前来送行。

天皇册封他为勅祭使,奉天皇敕命,遍历诸国神社、梵寺,主持祓禊,为国禳灾祈福。

他站在牛车前回望,那座偏殿在那日化为一片虚无,什么都没留下。佑姬,狗,和那棵他亲手种下的柿子树一起,彻底烂掉了。

连同整个世界一起。

又下雪了,星星点点的白飘落而下,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人们欢呼:下雪了,天神护佑,昰吉兆啊。

人们欢呼:赤司大人不愧被神明祝福而降生的人。

人们欢呼:赤司大人会会护佑我们的。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热切的、欢畅的。他站在雪中,发冠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

他转身上了牛车。

身后传来呼唤——

“兄长!兄长!”

他充耳不闻,放下帘子,平静吩咐道:

“走吧。”

牛车颠簸,摇啊摇。

不知道过了多久

车外的声响从嘈杂变得安静,又变得嘈杂。

他听到有人说:

“下雪了,是凶兆啊。”

“今年寒冬不好过啊。”

“请神明大人息怒,不要降下暴雪。”

“请神明大人息怒,雪快停下,不要再死更多的人了。”

好吵。

他把脸埋进掌心。

一切都泯灭掉算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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