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孟潭顿了顿,眼神有些古怪,“你知道吗?从你的自述来看,有些东西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比如说,你的星球已经不存在了,为什么你还能保留如此完好的记忆?你的自我认知为何如此完整?”
伴随着审视的目光,对方慢吞吞地道:“虽然我以前就怀疑过,但那时候我对你的过去一无所知,完全是出于对温彻斯特上将的信任。现在想想,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非常特殊的。”
奇雅的心猛地敲了一下肋骨,她干巴巴地说:“没什么特殊的。”
“是吗?你像一个真正的活人——抱歉我这么说,如果不小心冒犯到你——你为什么要否认这一点?假如你知道如何完善拟人的缺点,说不定这是一个进化你的种族的途径。”
“进化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但你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同胞失控,然后死去。”孟潭十分不客气地说,“不说远的,也不讨论外力,你当时在晚宴上看着精神错乱的维塔中将是什么感觉?”
感觉,是对逝去生命的怜悯,对见死不救的愧疚,还是对不公正待遇的愤怒?
奇雅很少会回忆这种情境下的心理,她知道这只会让理智被冲动吞噬。她应该报复人类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她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
她清楚她想要通过文明的手段争取到权利,她要的是拟人光明正大地站在宇宙的舞台上,同其他的智慧种族一样获得尊重,有机会发现属于自己的文明。他们不是附属品,不是癌细胞,不是恐怖的病毒入侵,她坚定地相信,他们是一个文明的物种。
拟人的致命缺点,就是他们无法脱离人类而存在。神奇的是,只有人类才会被拟人替代,全宇宙的其他种族都没有这种烦恼。
难道这冥冥之中不是暗示着人类与拟人之间的联系吗?
报复人类、消灭人类,真的对拟人有好处吗?
反之亦然。
在奇雅入狱后,由于这场审判有出席的平民观众,有基地内部现场直播,很快她的故事在网络上引爆了最强烈的轰动。讨论声从中央基地犹如中子星超爆发那样向其他的基地扩散,几天时间冲击到了人类联盟最边界之地,甚至一路朝着外星人的势力范围而去。
入侵人类社会二十年的浩劫,来源于人类内部,始作俑者还是被群众捧为救星的格兰森大使。
一时间,整个网络上吵翻了天。支持奇雅的和反对党相互攻坚,甚至发展到线下约架。
更令人意外的,无数藏在人群中的拟人如雨后春笋般地暴/露出来。有人在争吵中无意透露自己认识某些拟人,甚至本人正是主动包庇的协助者。
亲人之间、朋友之间、爱人之间……
一篇文章在网络上风靡,题目是:《拥有一位拟人朋友的自白》。
内容很简单,作者表示当他发现自己最好的朋友是拟人之后,没有慌张,没有厌恶,而是仔细地观察起了朋友。他发现,拟人与人类没有差别,并不只是生理意义上的,朋友的情感、理想、智慧、心境,都与人类如出一辙。拟人不是单纯地在模仿,他们同样会成长,可以从牙牙学语的幼儿到耄耋老者,也可以从思想不成熟的幼稚鬼,到沉稳可靠的人际关系处理专家。
在他看来,拟人就是一个独立的种族,而且是智慧种族。如果明年宇宙联合会议上有拟人代表出席,他丝毫不会感到惊讶。
这篇文章只能被查出来源于西北基地,再详细地往下深挖,警方却一无所获,几乎可以肯定,这篇文章出自军队高层领导之手。
“无稽之谈!”
南方基地的总指挥司令官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堂堂一个大领导,亲自写这种具有煽动意味的文章,什么意思?!”
“领导也是有感情的嘛。”行政秘书长在旁边抠着指甲,不紧不慢地咕哝。
“我没有感情?啊?我是机器人?”
律师代表插嘴道:“司令你这话是对机器人同事的歧视——”
“混账东西!你这么和你老师说话!”
“领导,她这比我好多了。我今早起床发现我女儿别了个‘支持奇雅,文明领头人’的徽章,吃早饭的时候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司令官怒视着坐在对面的下属们,过了一会儿,他恼火地跌坐回椅子里:“现在中央基地是谁在管?”
“联合议会成立了调查组。”
“温彻斯特呢?”
“被控制起来了。”
他皱紧眉头:“不是被——”
“没那么严重,也没人敢。”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钟,不去看底下互相挤眉弄眼的讨债鬼们,司令挥了挥手:“我要打电话。”
“打给谁,领导?”
“雷蒙德·格兰森那个王八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