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理解你的立场。”他说,“也理解你在事件中承受的……损失。但有些信息一旦公开,后果无法控制。”
奇雅看着他,没有点头。
“拟人的存在。”对方继续说,“他们的来源、生存方式、生命形态……如果这些进入公众视野,会引发恐慌,我不认为这是你想看到的结果。”
“你们担心的不是恐慌。”奇雅说,“你们担心的是解释。”
“我们可以给你保障。”顾问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个人层面:法律豁免、身份合法化、研究自主权,你不会再被当作实验对象。”
“我从来就不是你们的对象。”奇雅说。
对方脸色发僵,似乎有些维持不住笑脸,眼里跳动起恼怒的火花。大法官轻咳了一声,抬起手。
“关于责任问题,我们已经有了初步结论。”她说,“格兰森大使在多个关键节点上越权决策,他主导了与外族的激进接触,也批准了对拟人技术的特殊使用,这部分责任绝不会被轻易转移。”
侧方的大屏幕上开始滚动着一连串签名,是与会的各个代表的联名信。
“他的理想主义和私心导致局面失控。”主席下了判断,“我们已经下令弹劾他,解除他的全部职务,立刻押送他前来基地受审。”
奇雅看了一眼投影:“你们都认为他有罪?”
“这是事实。”法律顾问回应,“制度是中立的,错误来自个人。”
奇雅轻轻笑了一下。
“那请你告诉我,”她说,“没有经过审批,他是怎么在赛提行星建立拟人研究所的?没有技术部门配合,谁帮他处理实验工作?没有军方下达命令,我的家园又是怎么被毁灭的?拟人在社会曝光后,是谁拟定的一系列捕杀和监视政策的?这一路尸山血海走过来,手里拿着屠刀的有多少人?”
会议室里无人回应。
“每一个人,”奇雅继续,“都在这个环节里拿到了好处,现在你们想把账单塞回格兰森一个人手里。但只有他才是不无辜的吗?”
“你在指控整个体系。”一名军方代表低声说。
“我在描述它。”奇雅回答,掷地有声,“你们以前把拟人当成工具,现在把格兰森当工具,是因为这样最省事。不需要谈判,不需要承认权利,不需要承担道德成本。失败了可以销毁,成功了,便万事大吉。”
“当年处于战争状态,人人都自顾不暇。”有人反驳。
“战争状态不是免罪条款。”奇雅说,“你们只是习惯了让别的存在替你们承受代价。”
她的目光扫过会场,似乎想要看清楚理直气壮仰着脖子的人有哪些,当她的目光落在某些人面前的名牌上时,大法官赶紧关掉了投影,仿佛在防止奇雅对号入座。
“即便如此,”她说,“我们仍然需要一个结束方式。对公众来说,审判格兰森是必要的。”
奇雅摇头:“那只是一个句号,一个句号后面还有很多的问号。”
“你想要什么?”大法官问。
“权利。”
在她身边,机器记录员的显示屏停顿了一下。
“从现在开始。”她说,“拟人不再被视为危害,不再被特殊监视,不再被任意抹除。”
法律顾问脸色发白,好像在指责奇雅的异想天开,又或是胆大妄为:“这将是一场全社会的改革,自上而下的结构性改变,会引发无数你猜不到的连锁反应!”
“这是每个人必须操心的。”奇雅点头,“文明本来就会这样运作。”
指控方沉默了几秒,有人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是不是想挑起人类与拟人的战争?”
会议室里所有目光都落在奇雅身上,她轻轻笑出了声,仔细盯着那人瞧了两眼。
“根本不存在战争,目前来说,拟人没有国家,没有阵营,他们甚至没有被允许成为一个‘我们’,谈何战争?你们真正害怕的是人类之间的分裂,有人会拒绝继续服从过往的指令,有人会问自己站在什么一边。这不是拟人引发的,而是人类自己。”
见对方一时间没想到反驳的回应,奇雅乘胜追击道:“我说了,把责任推给格兰森一个人没用。如果我只是想找他报仇,我三年前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
“但我要的不是向个人复仇,我讨债的对象是整个人类社会,明白吗?”
眼见着话题已朝着不理想的方向滑去,大法官赶紧叫停:“今天的讨论到此为止,我们会重新评估相关提案。”
孟潭上前来给奇雅重新带上手铐,她顺从地走下被告席,面向观众。
“你们可以继续拖延。”她说,“但你们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走向门口。
门在她面前自动开启,又在她身后合上。
会议室里,很久之后,才有人低声开口:“她不是在威胁我们。”
大法官没有抬头。
“我知道。”她说。
她看着那扇门,像是第一次意识到,某些东西已经无法再像任何一个秘密那样,被轻易地塞回档案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