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
好似星辰的颜色。
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带着温柔的坚持,仿佛早就知道他会忘记,所以提前站在原地等他。
“你是谁?”他问。
话出口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情绪涌上来占据了胸腔,呼吸变得凌乱,他不得不用手抓住胸前的衣襟,剧烈地喘息。
健康宝的读数不见异常,他快速起身,来到洗浴间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一如往常,可也许只要在思维的一个拐角处稍许留意,就能察觉到那到底是什么。
有什么东西根植在他的大脑里,从来没有消失。它绕过记忆,绕过语言,绕过所有被屏蔽的部分,只留下最原始的冲动。
他张开口,话语滑到了嘴边:“你来晚了。”
……
三个月后。
梅赫达像是从一场过长的梦里醒来。
窗明几净的疗养室,令人神清气爽的绿植与窗外的蓝天。门在他身后合上,他转过身,看到一个身影在白光中向他走来。
是奇雅。
她穿着崭新的中校制服,神情安静平和,外表依旧和分别时相同,只有眼睛的颜色已经永远地印刻上了赛提行星的痕迹。
她走到他面前,梅赫达还没来得及开口,手就被握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并非那种失忆的空白,而是所有线索被一个个串联到一起的感觉,所有杂乱的情绪和无处安放的熟悉感,在这一刻突然找到了正确的位置。
“你醒了。”奇雅说。
是啊,他“醒”了。
从迷雾中苏醒。
突然,奇雅略微有些惊讶地挑起眉毛,转头眺望着窗外,欣喜的笑意在眼中悦动。
疗养中心正对着的广场上,无数的人群正在那里聚集,人们举着标语一层一层环绕在那儿,音乐和口号如雷声滚滚。
“我们走!”奇雅兴奋地喊道。
她紧紧抓着梅赫达的手臂,好像永远不会分开,让他陡然生出无与伦比的安心。他跟着她一路离开房间,下楼,走出大厅,匆匆越过无数的人,在惊讶与了然的目光中,奔向了门口的广场。
他们一出现在台阶上,整个人群瞬间安静了。
人头攒动,有人举着奇雅名字的横幅,有人手捧已经不在的亲人照片,还有孩子骑在父母肩上,挥动发光的小旗。
双方目光接触,刹那间,蓝色的天空被黑暗所笼罩。
中央基地的日出日落是完全模拟古地球的,梅赫达看了看时间,现在应该还是白日,整个基地的天空却被强行切换到了夜晚。
几秒钟后,他明白那根本不是夜晚,而是关掉天空的模拟,直接映照出了宇宙。
无数的飞船朝着他们可以望见的方向飞来。
最先抵达的是小型穿梭舰,军用和民用的混合在一起,在天空中庆祝般地来回穿梭,洒下彩色粉末。
第二艘、第三艘,更多的船只陆续调整姿态,将船首缓缓朝向奇雅。接着是远程航行的民用船,庞大的身躯上,电子光幕闪烁着各个星球种族的脸庞。
这些船彼此拉开距离,默契地停留在同一片星域,排列成阵列,慢慢地悬停下来。
随后出现的是军用船舰。
那些是退役的护卫舰、巡逻舰、驱逐舰,还有些可以看出原本停泊在维修船坞里,此时也被临时开了出来。
一艘艘飞船将这片星域逐渐点亮,颜色各异,频率不同,在深空中连成了一片缓慢起伏的光带,呈现出奇异的呼吸感。
他们在向奇雅致意。
奇雅微笑着仰望天空,泪花在眼中涌动,却始终没有流出。
以后也不会流了。
她抬起手,终于开口:“我看见你们了。”
她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清晰而平稳。
仿佛一道温和的脉冲沿着空间结构扩散开来,触及每一艘飞船的护盾边缘。刹那间,欢呼声在星域中此起彼伏,有人哭了,有人笑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官复原职的温彻斯特上将上前与奇雅握手。她温和的圆脸充满感慨:“你的母亲一定会为你骄傲,亲爱的。”
奇雅抿了抿唇,与她拥抱。
梅赫达观看着这温馨的画面,他心中还徘徊着很多问题,可那些问题在她的目光里慢慢沉了下去。
二人分开,温彻斯上将拍了拍她的后背,抬脚走下台阶,与人群融入到一起。
奇雅微微一笑,重新牵上他的手。
“接下来还有任务。”她说,“要不要一起?”
梅赫达低头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清晰而真实,他忽然明白,自己一直在寻求的答案正是这一刻。
他点了点头。
奇雅与梅赫达并肩站在新的历史节点上,随着拟人的人权运动展开,新的法律在多文明联合议会上被逐条宣读确立,拟人第一次以文明的身份被写进法条之中。
拟人被公认为是宇宙至高意志意外赐予的,生命的二次延续。
他们不再是风险或者资源,真正享有了生存、选择、生活、工作的权利,并被赋予了一项特殊的职责:“临终关怀”。
在生命走向尽头的时刻陪伴他人,见证最后的清醒与告别。他们可以是延续某个已经结束的人生,也可以在生死的边界之上,为活着的人保留尊严,为死亡留下意义。
即便拟人失去了过去的记忆,新的生活依然可以展开。记忆变成了一扇窗,一侧用来回望来路,一侧用来眺望尚未抵达的明天。
多年后的历史书上,对于拟态文明的领导者奇雅,有着这样一段介绍:
“文明兴衰,恒星坍缩,熵增熵减,从不偏袒任何一方。
但在宇宙冷酷的自然法则面前,是爱与信任让我们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