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响起,改造人的脑袋旁边多出一个弹坑。
方才黑影从空中砸下来的劲风吹散了些许烟雾,让章中鹊能勉强视物。
章中鹊隔着头盔与他对视,黑影短暂地静止,两人的动作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刻,又一个改造人从烟雾里冲来,黑影不再犹豫,直接俯身冲了过去。
章中鹊支撑着流血的一条腿,艰难地朝启晨星和莱西娅蹒跚走来:“咱们得赶紧躲远点……启晨星?启晨星!”
启晨星半跪在地上,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刚才章中鹊站着的地方,瞳孔不断颤动,全身肌肉绷得死紧,嘴唇翕动着,莱西娅凑近想听,却发现他说的只是不成词的音节。
莱西娅正使劲掰扯启晨星的手臂:“不是吧……生死关头,你别在这种时候出岔子啊!”
周围发生的一切,启晨星都完全感觉不到。
在那只带着钢刺的拳头冲向章中鹊的时候,他全身的力量都被调动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救下章中鹊。
明明他也知道,这个距离,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那个念头还是先于理智浮现——他再也不想,眼睁睁看着朋友在眼前死去。
可……为什么是“再”?
这个问题如重石般狠狠砸落,理智的弦被彻底崩断。
启晨星好像还在烟雾弹里,又仿佛在回到了火海的烟雾中。他的周围一片模糊,隐约有一片片的哀嚎,伴随着火焰灼烧□□的噼里啪啦声,和令人作呕的、□□被烧焦的味道。
在这地狱一样的世界里,他的思维与灵魂似乎已经被完全剥夺,只有过于浓烈的感情在心中挣扎膨胀。
悔恨、绝望、痛苦,他的内脏好像已经被灼热的情绪撕扯着碎裂,疼痛从胸膛蔓延到全身,疼得他跪坐不住。
在刻骨的疼痛中,他不由得开始幻想——如果就这么死在这里,是不是就不用再受煎熬?
空中有什么燃烧的东西向他坠落,全身的疼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启晨星双眼放空,等待被下降物击碎的那个瞬间。
“启晨星!”
熟悉的声音如雷鸣一样震撼,把启晨星直接从那个阴魂不散的噩梦里惊醒。
火海、疼痛、绝望都随着这雷鸣似的呼喊烟消云散,真实的世界在噩梦之后展现。
失去记忆的那一天,他被迫迎来了新生,第一次睁开眼,正是这个声音带他回到这个世界。
无限的噩梦里他痛苦缠身的一个个夜晚,也是这个声音,一次次让他在苦海找到了锚点。
是茫然无措时的指路灯,也是坠落时将他拉回的绳索。
不需要华丽的辞藻修饰,不需要刻意地表述深情,只是这样听到声音,他在幻觉的火海里漂浮不定的心神就能扎根落地。
从地狱脱离的刹那,启晨星的瞳孔放大,里面倒映着这一刻面前的景象——
黑色外套的男人从天而降,向他扑来,而男人的头顶是飞啸而过的一枚爆弹,没来得及拉紧拉锁的外套因为剧烈运动而向后飘起,宛如古神话里堕落天使漆黑的羽翼。
男人背后背着一个大包,向启晨星扑来的同时,边缘锋利的钢铁在机关主导下撕破包裹外衣,铁片旋转着向后展开。
爆炸的热浪铺在钢壳之上,穿透耳膜的轰鸣同时响起,启晨星被揽进了一个满是尘土味道的怀抱里,在地上翻滚,顺着冲击波滚了有七八圈,才终于停下。
启晨星下意识紧紧抓住面前人的衣服,像是生怕他逃走。
等翻滚停下,他立刻爬起来,辨认来人的样貌。
很遗憾,他看不到——这人穿着和前面那个黑影完全一样的一套衣服,也戴着同样的全包裹头盔。
蒙面人想要起身离开,而启晨星的一只手继续抓着蒙面人的衣角,另一只手则是直接拽住衣领,硬生生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头盔与启晨星的鼻尖几乎贴上,从半透明的护镜处,启晨星隐约看得见里面的一双眼,可是隔着黑色的镜片,他看不清这双眼是否有卷密的睫毛,也看不清他是否有深蓝色的瞳孔。
于是启晨星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头盔,好像给头盔盯出一个洞。
蒙面人人手上用力,想把启晨星的手推下去。启晨星如他所愿松手,紧接着,他两只手环住面前人的脖颈。
感受着蒙面人身体的瞬间僵硬,他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静,一开口却还是带上了颤音。
“你瞒不过我的,”他歪着头,脸颊紧紧贴住冰凉的头盔,“赫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