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那天在公园里聊到傍晚,但闵莜最终依旧没有留下来。
黄昏的公园是一颗剔透的橙色琥珀,远去柔云被余晖晕染成橘粉与浅紫,沿着融化的天际线一路流淌到湖边,锦鲤摆摆尾巴,这份色彩的和谐就被打乱了,辽阔的湖面一半盛着残阳,一半映着靛蓝。长椅旁的勒杜鹃爬满了栅栏,紫红的花穗裹着暖光,被闵莜轻轻抚摸,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情感呢?”
任沉木屈膝坐在他身侧,闻言难以置信中又带着些不安:“什么意思?”他们不是都说开了在一起了吗?为什么突然这样问?难道他反悔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喜欢我?
他有些急切地说:“当然是喜欢你。”
“……那你为什么总是要顺着我呢?”
“这有什么不对吗?”任沉木不解,甚至觉得这样的对话格外荒唐,“我喜欢你,当然希望你能开心——”
“可我不开心。”
“为什么?”
闵莜转身摸着Ruby下巴逗他玩,呼了口气道,“因为你不开心。”
任沉木怔愣了,抿了抿唇:“我没有不开心。”
闵莜背对着他,又拿出狗粮抖落在手心喂给Ruby,没有回话。
任沉木讨厌这种沉默,他有些粗鲁地转过闵莜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又一次道:“我没有不开心!”
闵莜垂下眼皮,淡淡道:“我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什么了?
任沉木喉结滚动,艰涩道:“你生气了吗?”
“你觉得呢?”
任沉木只觉得心都要被他揉烂了,他受不了闵莜这个样子,怎么突然又这样了呢?只能忍着心酸靠近了他,小声请求,“对不起,不要生气了。”
闵莜咬了咬后槽牙,近乎质问:“你为什么觉得我生气了?”
“因为我喜欢你,我能感受到……”
“那难道我不喜欢你吗?”闵莜抬眸,眉毛聚在一起压住眼底的难言,“你凭什么觉得我感受不到你不开心?难道我的喜欢和你的喜欢不一样吗?”
任沉木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Ruby吃完了狗粮,又凑到闵莜身边要摸摸,刚一过去察觉到二人气氛不对就瞪大了一双狗狗眼。
不是,任沉木这个蠢货两脚兽又干啥了呀?!他好不容易缓和的家庭关系where are you now???真是好狗筋疲力尽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Ruby耷拉着尾巴,没眼看他爸。
闵莜叹了口气,话语间都满是茫然:“我总感觉,你混淆了‘疼爱’与‘情爱’,我不像你的恋人,我像你的孩子。”
“可我只是想给你最好的,”任沉木声音有些哑,他同样迷茫,也无力,“我不知道你所谓孩子该得到的‘疼爱’是什么样的,那对我来说很陌生,至于情爱,同样很陌生。
“但我会努力去学的,我不想你在这段感情里不愉快,我想让你在任何时候都能完完全全做自己,我的情感我们的关系不会成为你的束缚。”
“但恋爱关系是需要两个人来经营的。”闵莜目光落在那簇杜鹃花上,“你知道你的迁就让我很害怕吗。”
“对不……”
“又是道歉。”闵莜闭上眼睛,咬牙切齿到双肩都在微颤,“又是道歉,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在想我说的话?”
他睁眼看着任沉木,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你故意气我是吗?还是你报复我?报复我忙于自己的生活忽视了你?”
“我没有这个意思。”
“有就有!”闵莜粗喘着气,“不开心就是不开心,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你闷着不说什么意思?我是你的老板吗需要你兢兢战战地讨好我?
“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样真的很讨厌?你搞的我都,我都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要我去猜去想,很累!”闵莜吸了吸鼻子,哽声道,“真的很累。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哪天突然情绪积攒到极限就要分手,不知道你这份喜欢的限度在哪里,还是你根本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只是……”闵莜声音一噎,脑中挥之不去杨复青那句话,可看着任沉木痛苦的表情又无论如何也说不出,眼眶都疼得湿透了,“你的生活你的工作你的喜怒哀乐全与我无关,我就像被关在一个黑漆漆的匣子里,只听见你说爱说喜欢,但我看不到你的样子,你也看不到我的害怕。”
他站起身飞速抹了把脸,穿上外套将拉链拉到最上方,盖住那一点小巧的下巴:“天快黑了,我先回学校了。”他转身要走,却被任沉木一把拉住了。
闵莜脚步顿住,带着某种隐秘的期待淡漠地回身,任沉木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一字一顿道,
“闵莜,不要躲我。”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表达自己的需求。
闵莜忽地又笑了,盘旋已久的细微泪花这才如释重负般顺着眼尾悄悄流下,可是不够,他要让任沉木和他一样痛得记住教训。
他挣开任沉木的手,晚风吹拂鬓边的碎发,薄凉又温柔:“下个月一号我生日,我们到时候再见吧。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好吗?”
夜晚,闵莜躺回宿舍床上,举着手机惊讶地发现任沉木今天居然还没跟他发消息,平时这个时候都是连环炮似的都轰过来了。
看来下午的话真是戳到他的weak point了。他在窄小的床上局促地翻了个身,想了想还是发了两条信息过去。
[MY:今天情绪有些激动,但我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的,希望没有伤害到你]
[MY:我不是责怪你的意思,只是觉得之前那样发展下去对我们俩都不好,不要自责好吗?]
过了两秒,没有收到回复。闵莜又戳了个表情包。
[MY:猫猫摸头jpg.]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毫无动静。
嗯??不会把人搞刺激到了吧?我去……他会不会觉得我脑洞好大还爱胡思乱想,讲话无厘头又蛮不讲理……啊啊啊为什么不回消息!!闵莜死死盯着屏幕,嘴巴撅得能挂酱油。其实他是想跟他好好说的,谁成想任沉木不领情,非说那些让他窝火的话,那他发脾气能怪他吗?!
……好吧,一点点怪他。他承认自己确实是有些不讲理的,既想要任沉木做自己又想要对方属于闵莜。
可是这能怎么办?
闵莜忍不住想笑,他认为这是独属于他们间恋爱的酸涩甜蜜。其实他并不讨厌也不害怕有矛盾,他只是不喜欢矛盾像个定时炸弹一样一直埋着得不到解决,不喜欢看到任沉木在这段恋爱里委曲求全,他本就足够早熟了,而爱是让人变回小孩的!
他希望任沉木能与他共享这份恋爱的百般滋味。
闵莜仰躺在床上,将手机高高举起,就这样目不转睛等待着任沉木的回复。然后他发现,等待简直比属羊还催眠,也或许是因为白天和Ruby玩太久累了,上下眼皮开始频繁打架,慢慢慢慢,合到了一起……
手机滑落到枕头边,昏暗中忽然震动一下,屏幕的光照着闵莜熟睡的面庞。
[123木头人:刚刚在洗澡]
[123木头人:不用担心,我很好,没有伤心也没有自责]
那头任沉木看着聊天界面,也是久久没有回应,他勾唇淡笑了下,又发了个“晚安”过去。接着返回联系人界面,点开和陈堂的聊天框。
[。:计划有变,下月中旬回去]
那边很快弹了个“?”过来。
任沉木没理,陈堂又追问。
[陈堂:为什么?不是说月初吗?]
任沉木盯着“为什么”那三个字就一股无名火,他现在非常痛恨“为什么”,愤愤打了几个字轰过去。
[。:没有为什么,做好你的事]
[陈堂:………………]
[陈堂:巨大中指jpg.]
任沉木冷笑一声,将手机扔到沙发上,走到Ruby的小窝前检查他盖好毯子没,他给小狗拉好毛毯,又揉了揉小狗头,小声夸他:“乖狗狗。”
睡梦中的小狗耳朵动了动。
*
任沉木以为闵莜说的生日见是他和朋友们聚会完后才会来见自己,所以在他听见铃声的那一刹那整个人都是呆愣的。
他打开门,门外什么也没有,他又瞧见门板下的鞋子,宠溺地笑了笑,配合地装模作样问道:“欸?怎么没人?”他敲敲门板,好像自己才是等着开门的客人,“有人在吗?”
回应他的是门后伸出的一只手,手上还拿着一捧花,他伸手去拿,然后终于,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
闵莜调皮地又把花抽了回去,这次把自己的头凑了过去,一个要亲不亲的距离:“先说密码。”
“阿里巴巴。”任沉木逗他。
“不是这个!”
“生日快乐。”任沉木失笑,帮闵莜把这个距离消除了,他在闵莜额头亲了亲,“21岁生日快乐小莜。”
闵莜像只傲娇的猫咪,抬高了下巴大发慈悲地将手里的花递过去:“送给你的。”
“我生日我收礼,你生日还是我收礼?”
闵莜把花硬塞进任沉木怀里,道:“这是给你的奖励,奖励你这段时间乖乖的。”他推着任沉木进屋,很是娴熟地换好拖鞋,“这可是我特意选的,是不是很热烈?”
任沉木看了看手里的红玫瑰,其实换做其他任何人都很难相信这是特意选的,毕竟红玫瑰的寓意人尽皆知,人们在送花时为了更能凸显心意反倒会选一些更小众的、表达情感的花——可这话是闵莜说的,这花是闵莜送的,他能明白他的用意,知道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予自己安全感,即便闵莜自己其实也羞于直接表达爱意。
“谢谢,很漂亮,我很喜欢。”
任沉木举着花在屋子转了一整圈也没找到能装花的器皿,闵莜让他先随意放个地方,被他坚决拒绝了:“过会儿花就怏了。”他又翻箱倒柜地找,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给他找到个装过狗粮的玻璃罐。
闵莜就笑着看他进进出出洗罐子、换水,然后把花插进去,好不容易都收拾好了,Ruby又循着味儿跑过来,张口就要咬花,结果被任沉木打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