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同样高大的身影重叠对峙着,这侮辱性极强的话却没有让安荣生气,他眉头极其轻微地一挑,面上毫无波澜,侧身让开:“太仆,请——”
公孙敬声浑身戾气迈步进入厢房,入目是一道素雅屏风,隐约可见其后人影绰绰,他胸中怒火翻腾,抬脚便要越过屏风。
“站住。”
屏风后唯一坐着的人影缓缓开口,那声音慵懒随意却又不容置疑。
公孙敬声沉沉地吐出一口气,缓缓松了紧咬的牙关,极其不甘地躬下身:“臣,公孙敬声参见临尘公主。”
不等华书开口,他径直起身,面露讥诮:“公主殿下好雅兴!刚回长安不过一日就迫不及待地来听曲作乐,视闺阁女子妇德于无物,这般行径,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放肆!”
一道清冷的女声呵斥道:“太仆僭越,该当何罪?”
“你放肆!”公孙敬声目光越过屏风与阿嫽对视道,“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侍女也敢对本官吆五喝六?!”
“呵,”华书轻轻嗤笑一声,轻蔑道,“太仆好威风啊,本殿的宫女,就是太子见了也是礼敬有加,你又算什么东西?!”
“你!”
“不过也不算奇怪,长平侯新丧,太仆身为长平侯之甥,灵前哀戚犹在耳,你便呼朋引伴,纵容爪牙在此污言秽语,强索舞姬?此等无君无父,罔顾人伦之人,僭越竟也寻常起来。”
“你!”
公孙敬声被她噎得气血翻涌,脸色瞬间由红转青。
他自然不是要来寻欢作乐的。
他十四岁入羽林卫,一直到现在的太仆之职,纵然有陛下扶持之故,自身却也是颇有才干,并不是什么只知道仗势欺人的蠢货。
卫青薨逝,于整个太子一族都是极为严重的损失,他心中万分悲痛,被人扯来此处也不过是想要开解心绪。
可他纵容那帮混球污言秽语是真,由着他们大闹要舞姬作陪也是真!
此事若传扬出去,他的名声就彻底毁了,纵然华书有所顾忌不外传,可若把消息递给太子或者卫家,难免要导致众人与他离心。
今日,他算是栽在华书手里了!
公孙敬声用力闭了下眼睛,随后长袍一撂跪在地上:“臣,知罪!请公主责罚。”
华书冷哼一声:“知罪就好。楼下那几个狂悖之徒,污言秽语,辱及本殿,惊扰清静。即刻拿下,笞三十,扒去外袍丢出南乔坊,让长安城的百姓都看看,敢在本殿面前撒野的下场!”
说到这里,华书声音一顿,补充道:“由太仆亲自督刑,以作惩戒。”
公孙敬声猛地抬起头,眼中怒火险些烧穿屏风。
华书此举,分明是将他陷于不义,这些人不值一提,自己护不住也懒得护,可却不能由他亲自惩处,否则将来还有谁愿意跟着他混?
他刚欲争辩,华书声音冰寒地开口道:“公孙敬声,你今日的言行,本殿大可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知丞相大人。让他好好看看,他引以为傲的儿子,是如何在长平侯新丧之际‘严于律己’、‘恪守臣道’的!
“你!”
“你你你,你什么你!大半天了你说了几句完整话?张口闭口‘你你你’,本殿看你是一点也不知错!”
公孙敬声被她呛得目眦欲裂,胸膛剧烈起伏,恨不得一脚踢翻屏风撕了这女人叭叭个没完了的嘴!
但是他不能,因为华书真干得出来!
告黑状这种事,她华书八岁之前一天不干个一两回都对不起她长了这张嘴!
若真让他告到父亲那里……光是想想,公孙敬声就感到一阵寒意。
见他终于收了声,华书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如同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滚。”
公孙敬声喉头滚动,一口腥甜涌上,他死死瞪了屏风一眼,却突然转头看向屏风旁的重重帘幕。
那帘幕在些微的烛火映照下影影绰绰,褶皱里露出的阴影格外浓重,他耳朵一动,敏锐地捕捉到这室内交叠的呼吸声,可不止屏风之后三两婢女吧?
公孙敬声起身的动作越来越慢,面上隐忍的屈辱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转为一丝诡异的温和笑容,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拱手道:
“说起来,自去岁年节宫宴一别,臣已有大半年未曾得见公主,长安风云变幻,物是人非,臣心中,对公主殿下甚是想念……”
说着他脚步一抬往屏风后走去:“今日虽有不欢,但故人相见亦是难得,公主可否看在幼时情谊上,与臣当面一晤?”
他声音浅浅,然而脚下动作却仿佛千钧之锤砸在众人心头,华书瞬间眼神一寒:他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