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络一番,众人才开始讨论应该如何封赏。
公孙敬声率先发声道:“陛下,此战云中、朔方二郡斩获最多,实乃此战首功,当厚赏二郡守将及将士,以彰其忠勇。”
日前刚刚升任卫尉的金日磾闻言眉头一皱,开口反驳道:“臣倒以为,此战之胜源于匈奴布局,茏城祭天,天降不祥,堪称动摇了匈奴根基,武威郡当居首功。”
公孙敬声冷哼道:“匈奴布局有功不假,但言及‘授命左贤王灭汉’,又让且鞮侯逃得性命,岂不是给了匈奴另一个由头?依我看,此举有功却更有过。”
这话一出,台下瞬间议论纷纷。
大单于被杀,左贤王生逃,恰恰对应上了那条赤象天谕,此事罪责若怪在天谕上,可就成了布局之人的责任。
华书将茶碗放下,轻咳一声看向廷尉杜周,杜周忙小声道:“太仆慎言,且鞮侯从战场脱身可与武威没什么干系。”
公孙敬声瞬间哑然,有些悻悻地闭了嘴。
若硬要追究起来,且鞮侯得以北逃,乃是是云中郡和朔方郡郡守没有把控好战场之故,而此两郡郡守,都是大司马大将军卫青扶持起来的,若是牵连起来无功有过,亏的还是他们。
一番吵嚷过后,御史大夫王卿终于出面开始打圆场:“臣以为,边塞诸郡勠力合作共创匈奴,皆是大功,若硬要分出首功次功,反而会伤了众位将士的和气,还是以斩首之功论赏为好。”
刘彻听了一堆吵闹,就这句话还稍微舒心一点,正要点头,就见桑弘羊慢吞吞地躬身道:“陛下,臣以为边郡私自出兵北伐匈奴也有不妥之处,故而此战当赏,却不应厚赏。”
这话一出,殿中凡是武将出身莫不白眼翻上了天,华书更是险些捏碎了手中茶盏:就知道这抠门的老东西半天不吭声是憋着坏呢!
战场之事瞬息万变,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素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若等着报给长安再出兵,一来一回一月之久,匈奴早撤了!
桑弘羊此举明摆着就是四个字:不想掏钱!
华书跪坐在刘彻身侧,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烦得恨不得掀桌子,而刘彻也垂眸沉思,似乎也在权衡利弊。
不能再等了。
华书放下茶盏,声音清越,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殿内嘈杂:“陛下,臣女愚见,不知当讲与否?”
殿内瞬间一静,所有目光,惊疑、不满、审视,齐刷刷地射向华书。
眼见众人目光不善,华润予心头一紧,下意识呵斥道:“阿书,此乃军国重事,休要胡言!”
华书撇撇嘴没搭理他,反而看向刘彻。
如今在刘彻的心中,华书的功劳是一等一的,孝顺贴心程度是一等一的,身为女郎又不会结党营私,放心程度更是一等一的,华书身为战功的中心人物要说话,他哪里会不允?
果然,刘彻淡淡地瞥了华润予一眼,便让华润予瞬间噤声,后背发凉。
华书轻笑一声坦然道:“臣女倒不是要妄议军功封赏。只是此事,关乎臣女封地姑臧军民之心,故而斗胆一言。”
“臣女于半年前去往鲁地修养,回来才听说年中武威与休屠王曾有一战,姑臧军民勠力同心抵御外敌,协助武威守军活捉休屠王,这本是大功,却因休屠王名分未正,封赏大打折扣。”
“若今次,再因类似的理由薄待武威功臣,武威军民会如何想?陛下,武威如今可是屯民之策试行之地,百姓北迁本就彷徨无依,若再减功,恐要生乱。”
华书说完,殿内霎时又是一静,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柔声道:“臣女听了半天,也没见哪位大人提及武威民心,这才没忍住开口,还请诸位大人勿怪。”
这话一落,诸位重臣无一不是脸色铁青。
他们确实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一点,或者说,他们没有一个人在意这一点。
所谓民心,乱时若得才是众望所归。如今大汉安定百年,这些朝廷的‘肱骨’一心想着怎么给自己的人捞好处,哪里还记得民心是什么东西?
刘彻听着华书温温柔柔的嘲讽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喝止也没有赞赏,唯有轻点桌案的指尖彰显着他的愉悦。
时过半晌,殿下众臣被这静默的气氛压得浑身冒冷汗,宗正大人刘安国更是被吓得两股战战几欲晕倒。
公孙贺不甘却又无奈地叹口气,出列请罪:“公主所言极是,臣等思虑不周,请陛下恕罪!”
“好。”
威严的帝王终于缓缓开口:“就如众卿所言,边塞诸郡均有大功,此战封赏不宜厚此薄彼,但武威郡军民一心,先有擒获休屠王之功,后有筹谋之举,更是伏杀匈奴大单于呴犁湖,当另行封赏,按此则拟定奖赏,再报给朕吧。”
“臣,领旨。”
众人齐刷刷跪地告退,华书坐在台上看着,唇角勾起一丝淡漠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