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专注得近乎郑重,指腹在戒圈边缘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这件事终于变成了现实。
婚姻带来的顾虑仍旧存在。
它们随着登记完成褪去了更遥远的地方,偶尔也会重新浮现,提醒知花这份选择背后始终伴随着责任和难以预知的变化。
此时的她已经能够坦然接受这一切。
她曾把‘逃避’当成‘释然’,幻想‘有用’而非‘自由’。后来才明白真正的释然更接近一种无畏,她看不见前方的风险,却也愿意主动与谁共同承担。
场馆里的哨声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暂停结束,佐久早圣臣随队重新走上球场。大屏幕已经切回比赛,附近观众的兴奋还未散去。
“真的是佐久早选手的太太吗?”
“刚才那个表情还不够明显吗!”
身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调侃的笑意传进耳中。
知花将手中的毛巾重新展开,目光追随着场内那道熟悉的身影。佐久早圣臣回到自己的位置,接过队友传来的球。站定以前,他再次抬眼望向看台。
知花迎着他的目光再次抬起手中的应援毛巾,朝他晃了晃。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朝她极轻地颔了一下首,随即收回视线,把全部注意力放回了即将重新开始的比赛。
摄像机早已转向场地中央,四周的欢呼也重新追着球员而去。
旁人不会知道在某个瞬间,有一份不必言明的爱意曾越过整片球场。
知花坐在观众席里,与数千人一起望着佐久早圣臣。
她曾经以为结婚意味着走进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后来才发现真正令她害怕的始终是明明想靠近他,最后留下的却只有遗憾。
她已经尝过一次与人走散的痛苦,也记得那种明明曾经并肩而行,最终却任由‘尚未发生’的恐惧替自己作出了决定。
往后的岁月依然会带来新的犹豫与选择。知花无法提前知道每一次答案,人生也从来没有万全的选择。唯独一件事她不再怀疑——她会带着全部清醒、全部甘愿朝他不回头地走去,不考虑任何退路地走去。
七、礼物
知花推开家门,先闻到了寿喜锅酱汁偏甜的香气。
佐久早圣臣站在岛台后切大葱,黑色家居服的袖口挽到手肘。听见玄关的声音,他朝餐桌示意了一下。
“那边,给你的。”
“嗯?我看看。”
桌上放着一个浅灰色纸盒,知花换好室内拖鞋后走过去拆开盒盖,揭起覆盖在上面的薄纸。
里面是一块花纹细致的手帕。
知花小心地将它拿起来。指腹摩挲过布面,凭她对面料的了解,几乎是在接触的瞬间就明白了绝对不是便宜货。它的质地轻薄柔软,纤维细密,触感也没有新布常见的僵涩。
手帕四周沿着一朵朵抚子花的轮廓裁出细密起伏。花瓣细长,尖端微微向外舒展,深浅不同的颜色沿着纹样铺开;即便边缘形状复杂,每一处转折也处理得干净利落。
她说不出具体用了什么印染方法,只看得出做工很好。
知花将手帕完整展开,视线移到其中一角,看到靠近一处花瓣转折的位置,用与底色相近的绣线藏着三个很小的字母。
K To T。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知花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行刺绣。
“谢谢。”她抬起头,“很漂亮,也很贴心。刚好我的那块越洗越硬,擦手都有点疼了。”
“我知道,所以买了新的。”
知花唇角微微弯起。
古森元也以前说过,从小时候起,只要是知花想吃的东西,或是随口提过的地方,圣臣全都会记在心里。
那时她只觉得元也说得夸张。
现在看来,他记住的远不止她说出口的那些事。
知花再次摸了摸“K To T”的刺绣。
很早以前,她也会在送给佐久早圣臣的手帕角落绣上几个字母。
选择送他手帕的原因非常简单,不仅实用,制作起来也不容易受伤,也不会消耗太多时间和精力,还可以练习她的缝纫手艺,可以说是对在上国小的她再合适不过。长大以后就算能做别的,她也会因为“小臣喜欢用手帕”为由偷懒。最多换一换手帕的颜色和图案,基本样式始终没有太大变化。
“我以前送你的手帕,还留着吗?”知花问。
“在储物室,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将新手帕叠好放回盒中,回卧室换了家居服,随后走进厨房帮忙摆放餐具。
晚餐很快准备好。
寿喜锅里的牛肉、大葱、各种蔬菜和烤豆腐已经煮开。酱汁在锅里咕嘟作响,甜香随着热气在餐厅里漫开。
知花从冰箱里取出两小碟拌菜。芝麻口味的放在自己这边,水菜和白萝卜丝拌柚子醋的那碟则顺手放到佐久早圣臣面前。
两个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单独吃寿喜锅。
佐久早圣臣一向不太碰过甜的调味,吃到后半段总会找些酸味解腻。知花第一次在东京的佐久早家吃寿喜烧时,一度以为那是固定吃法。
果然佐久早圣臣先夹了一筷子。
“今天柚子醋放得多一点?”
“嗯,白萝卜比上次多。”
“这样正好。”
知花把那碟拌菜往他面前推了推,继续给锅里添菜。
锅里的汤汁重新沸起来。他夹了一筷子拌菜,知花继续往锅里添牛肉,餐桌上的节奏自然得像是早已重复过无数次。
好像一切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晚饭后,佐久早圣臣留下来收拾餐桌和厨房,知花抱着装有新手帕的盒子去了储物间。
2023年初夏的黑鹫旗结束后,持续了大半年的赛季才算告一段落。球队的日常训练仍在继续,只是新的远征赛事尚未开始,两个人便把搬家安排在了这段间歇期。
能够顺利买下北区这套塔楼公寓,还要多亏黑狼的新闻官柳泽先生。他介绍了一位绝不会泄露客户隐私的中介朋友,在对方的协助下,从看房到签约都没有引起外界注意。搬家时知花正忙着工作,大部分物品都由佐久早圣臣利用训练后的时间和休息日整理归位。储物间里的箱子虽然贴着标签,她仍旧没能记住所有东西的位置。
知花蹲下来,将下层几个收纳箱依次拖出来,又翻了两层柜子,依然没有找到。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没过多久,佐久早圣臣出现在储物间门口。
“在找什么?”
“之前送你的手帕,你说还留着,我想拿出来看看。”
佐久早圣臣走进来,从她身后的柜子上层取下一只深色收纳箱。
“你送我的礼物基本都在这里。”
“欸……”
知花没想到佐久早圣臣竟把她从前送过的礼物单独收在一起。
箱子里有她学生时代买给他的护腕,一本扉页写着生日祝福的书,几张已经泛黄的新年贺卡,还有几个她从旅行地带回来的手机挂饰与钥匙扣。
金属扣环上布着细小的磨痕,挂饰表面也没能幸免于磨损,却没有一处缺损,连容易松脱的装饰都好好地待在原处。
知花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她蹲到他旁边,将压在下层的一摞手帕全部取出来,在地板上依次排开。摆成一排后能明显看出几块手帕的包边有些歪,刺绣也谈不上精致,还有几块除了颜色根本看不出任何区别。
“原来我送过你这么多手帕?”
知花挨个看过去,自己先笑了。
“在你高中毕业前基本每年都送这个,大概知道是为了什么。”
“原来你知道啊,”她抬头看他,“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放在一起很难看不出来。前几年是在练习,后来不就是图省事了吗,太太?”
“说得这么难听。”知花忍着笑,“我明明每年都有换颜色和图案。”
她看着面前这些横跨十几年的礼物,忽然有些感慨。
“早知道有一天会和你一起坐在这里翻这些,我每年就多想一点花样了。”
她从没想过那些连自己都快记不清模样的礼物,原来都曾被佐久早圣臣认真使用,再一件件收好。更没想过,它们会跟着他经历一次次搬家,将她从年少时留在他生活里的痕迹保存至今。
“元也以前说,”知花忽然开口,“只要是我想吃的东西,或者随口提过的地方,你都会记在心里。”
“他的话太多了。”
“但是他说得没错。”
“因为我想更了解你。”
佐久早圣臣说得理所当然,像是这件事从来没有第二种可能。
知花却许久没有说话。
他们做了十几年的家人。
在两个人还以家人身份相处的那些年里,他们已经熟悉彼此的喜好与习惯,也记得旁人容易忽略的小事。
这份关注早早远于心动之前——在还没有被佐久早圣臣察觉的时候,就已经安静地落下了根。他向她挑明心意后的接触更让她意识到,他对她的在意与偏爱早在告白以前就悄然无息地来临,存于每个寂静无声的瞬间。
直到他们真正住进同一个屋檐下,这份习惯早已变成了爱的本能,化在每一天再普通不过的生活里。
她将新手帕铺在旧手帕旁边,调整好位置,让两处刺绣同时露出来。
T To K。
K To T。
这是漫长岁月对彼此落下的第一声回响。
当晚,知花更新了个人主页。
照片里的两方手帕并排铺在一起。镜头没有拍下手帕的全貌,只留下彼此相邻的两个角,两块手帕上的英文刺绣恰好一同入镜,落在画面中央
配文只有一个两颗心贴在一起的表情符号,和一句简短的“谢谢你。”
为了佐久早圣臣而关注她的粉丝一时摸不着头脑,但这有什么关系?
只要佐久早选手被好好地珍惜着,他们也会因为看见他的幸福而由衷地高兴。
而对知花来说,这句谢谢包含了太多。
是感谢他送的礼物,其中包含了他始终记得那些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值得专门开口的小麻烦。
也是感谢他十几年如一日的注视,不曾因身份的转换而偏移。
更是感谢他让她在这段关系里始终保有完整的自己——不必成为谁的附属,也能按照喜欢的方式与他相爱,被他安静而长久地珍惜。
谢谢他陪她做了十几年的家人。
谢谢他在往后的年月里,成了与她再也无法分割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