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盈也道:“彼此彼此。”
这其中剑拔弩张,全然掩在了柔和的日光之下。
公主府亭山巍峨,跨过屏门,便是三面游廊,谢灵犀缓步其中,只觉暖香拂面,再一抬眼,门前犹挂着红贴,上书“梅雪争春”四个大字。
她二人随着公主坐下了,开门见山道:“逐玉是你的人。”
“是啊。”
她说着,盯着谢灵犀的脸,不错过任何神情,“谢大人慧眼识珠,窥得他的不同,我并不意外,只是三娘,你如何能据此得知,是他杀了平南王呢?”
谢灵犀:“杀?殿下这顶帽子可扣的太大了。平南王是突发恶疾而亡,同我、同逐玉又有何干系?”
这一番话,不显山露水。
谢灵犀爱这般迂回地讲话,燕盈明白。
可今日这娘子风风火火冲到她府中来,这般急切,不同寻常,却恰恰印证了她的猜想……
窥得此消息,即便暴露一二,倒也不亏。
想毕,她折了枝花,沾了几滴晶莹的晨露,“是无干系。”
“可三娘子今日来我府中,不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她目光一定,将谢灵犀的伪装尽数撕开,“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凄之悲之。”
谢灵犀:“伯仁是谁?”
这公主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她懒得绕圈子,索性将话摊开来讲,“崔三郎之死,死的看似是崔三郎,实则却是平南王殿下,逐玉给平南王下了什么药,教人癫狂,兴尽而死?”
燕盈没作声。
谢灵犀却浑然不觉似的说下去。
“三年前,殿下引我入宫做公主伴读,诓我救下燕云殿下,如今,又故意将我带去绮楼,掺和进这等祸事……桩桩件件,都为算计。”
谢灵犀气极,诉道:“说什么结为同盟,借刀杀人的戏码,好玩吗?”
“……”
燕盈沉默半晌,终于启唇,眸光亮得瘆人,“三娘子说得对——三年前。三年前发生了什么,或者说……”
见面前的娘子呼吸急促,她勾起艳唇——
“大成元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成元年,一切覆灭的开端。谢灵犀不愿回想,闭了闭眼,“你果真是?”
“不。”燕盈道,“我只是做了一个梦。”
“在三年前的今日。”
她梦见五皇子登上皇位,她亲兄长以谋反、叛逆论处,死在口诛笔伐中,几大世家覆灭,卢家灯枯油尽,成为燕稷的囊中之物。
宫变之日,一介富贵公主,被人悄无声息地吊死在堆满珠宝璎珞的内殿之中。
大梦乍醒,淋漓春汗。不论是真是假,她都当这梦乃是一个……可怖的谶言。
听罢,谢灵犀静了半晌,深吸一口气,猝然道:“伯仁是谁?”
前世公主被人吊死时,她当时在……
燕盈叹道:“记起来了?你瞎了眼帮燕稷筹谋,储君之位、天子之位,倘若没有谢家,他怎能成事?”
说的不错。
她原以为寻得一处好归所,谁知是万丈深渊,她帮了燕稷,倒成了所谓的“刽子手”,枉死多少条人命。
“确实是瞎了眼。”
谢灵犀道:“我的下场也不是很好,殿下心安了么?”
燕盈本没有怪她的意思。
只是那则噩梦实在教人胆战心惊,更为骇人的是,梦中的一切如此清晰,血与泪、痛与悲,宛如亲历!
她通身郁郁不得出,吞声踟躇不言,心中决然,一脚踏入浊水中。
她用余光瞥了眼立在庭中赏花逗莺的柳续,意味不明笑了声:“柳大人,倒是真教我刮目相看。”
这话听着别扭。
纵使柳续前世做了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燕盈人都死了,总不能将罪过赖到他身上去,谢灵犀警惕:“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你们两世修来的缘分,如今结为恩爱夫妻,真教人艳羡。”
“既如此……”
燕盈斟了杯茶,自顾自坐下饮一口,“我倒是很期待,物是人非至今,他若见了燕稷,该是何等的对峙之状。”
晋王?
谢灵犀心道,燕稷莫非也来了?
很快,她便将这个念头抛在脑后,只因霎时间,浑身筋脉与骨血宛如被无数虫蚁噬咬,她疼得叫出声来——“啊……唔!”
难忍之中,打落了一地的碎瓷,谢灵犀跌跪在地上,掌心胡乱摁在瓷片之上,潺潺流血。
她恍然忆起那日的解药,“你、你给我……吃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