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捧着奏报走到无相殿中央,默念起一段梵咒,鹅黄色纱幔开始缓缓显现端坐威严的天君身影。
“天君,有人界月氓山山神奏报一封。”
仙官话音刚落,山神奏报便凭空浮起,飘向显现天君身影的鹅黄色纱幔,仙泽幻雾从纱幔中飘出,逐渐浓郁得遮蔽视线。
一股异香,弥漫开来。
大雾散去,周围的一切,已然化作了九重天阙的金銮殿。
铅灰色的云絮在殿外缓慢流淌,殿内安静得仿佛掉落跟针都能听见回响。
天君高踞于九龙御座之上,面容隐在帝冕十二旒之后,无人能窥见他此刻的神情。
他伸出一根巨大的食指,指尖垂落时带起罡风,殿中悬挂的星辰灯盏齐齐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那根手指在仙官头顶停驻,如同一座悬空的山岳。
仙官正匍匐在金砖玉阶下,手中捧着的奏报还冒着袅袅仙雾,上面朱红的"急奏"二字刺得人眼疼。
他甚至来不及抬头看清那根手指的纹路,身体便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化为齑粉——不是血肉模糊的溃散,而是像琉璃被重锤击中,化作无数细碎的玉色光点。
光点在空中短暂地弥漫,随即骤然凝聚,变成一具三寸长短的白玉算盘。三百六十一颗算珠颗颗饱满,泛着温润的光泽,只是每一颗珠子上都隐隐浮现着血色符文。
算盘"啪嗒"一声坠落在金砖上,算珠自行转动起来,发出清脆却又诡异的声响,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天君的手指已经收回,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白玉算盘在地上蹦跶了两下,便自行飞入天君宽大的袖袍中,再无声息。
“背叛本君者,当诛。”
天君说这话时,视线并未放在被打回白玉算盘原形的仙官身上,就好像,这话不止是说给那仙官听的一般。
而那奏报,他只是匆匆粗览了一遍,便施法将它捏成了粉末,风过无痕。
殿外的云絮依旧缓慢流淌,金銮殿内的金辉依旧冷寂,仿佛从未有过仙官,也从未有过那阵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只有御座前的金砖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玉屑香,提醒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仙泽幻雾再度将他们视线遮蔽,随又快速散去,方才得金銮殿景象已然随着一同消散,变回了无相殿内的景象。
只是,那些漂浮在上空书架前拨弄算盘的仙官也已然消失了,只剩一颗颗白玉算盘珠,散乱在地。
“他发现我们了,得速速离开此地。”
书架齐整如列阵的士兵,深褐色的木质纹理在昏暗中泛着沉静的光。当脚步越过第三排书架,身后的入口,悄然隐没在相同的书架阵列后。
指尖划过书脊,皮革的冰凉与纸张的粗糙交替出现,每一列书架间的距离仿佛用标尺量过般均等,连地砖的接缝都横平竖直,透着不容置疑的规整。
他试着数步数前行,左拐,再右拐,预想中该抵达东墙的通路却仍是无尽的书架。
空气中浮动着旧墨与樟木的混合气息,在鼻端织成一张粘稠的网,连脚步声都被吸得滞重,回声在四方的空间里打着旋儿,分不清来自哪个方向。
偶然抬头,殿顶夜幕星辰依旧,可方才明明在左侧的那扇雕花窗棂,此刻竟出现在正前方。
他猛然停步。
“此处困住我们的,貌似是惘阵,我需要破阵并找到阵眼,否则,我们就会被困在这儿永生永世,直到布阵之人死去,功法消散。阿璃,待会儿我破阵之时,无论发生什么都需得抱紧我,你我绝不能分开,避免迷失在惘阵之中。”
结起手印:左手握拳,拇指伸出抵于右手掌心,右手四指包裹左手拇指,结成“破矇印”,念咒过程中右手缓慢旋转,至最后一句时双手松开,掌心向上托举。
搭配步罡:三才罡。
他先踏天位(前),念:“九垓荡惑。”再踏地位(后),念“坤舆开矇。”最后踏人位(中),念:“惘阵摧倾,元化流通。”踏人位时双脚并拢,双手印诀向前下方按压。
当茶溯洵念咒首句时,初显征兆,指尖触碰到的书架木纹开始泛微光,原本杂乱无章的书脊文字,顺着咒语节奏浮现出同偏旁的古字,像细碎星子嵌在木头上。
念咒次句时,有阵动之象。
书架间的通道传来纸张翻动的“簌簌”声,却不见风动;部分歪斜的书架会自行归正,架顶积灰凝成细雾,在空中画出残缺的八卦轮廓,雾中偶尔闪过书页上的短句:廓通、开矇。
念咒末句时,破阵终象显现。
所有书架停止移动,泛光的木纹连成一道光柱从地面升起,将周围书页吸向光柱中心,书页展开后拼成完整的出路地图。
地图消散时,空中落下几片带着墨香的干花瓣,这非阵中原有之物,貌似是为道炁凝结的破妄符信。
周围的场景再度变化。
他们似乎站在书架迷宫的核心区域,与外围迷宫形成强烈收束感。
外围是密不透风的书架丛林,此处却是直径丈余的圆形空间,地面铺着暗纹云石,石纹恰好与八卦书阵的银线纹路相连,仿佛迷宫所有脉络最终都汇聚于此。
“这算是成功了吗?”
“姑且算一半吧,这只是清除了表层迷惑人的阵法,要想彻底破除真正的惘阵,还需要找到阵眼。”
“我只在天界藏书阁中的一本书中,看到过对惘阵的简短描述。好像是说,阵眼作用是通过书架移动改变通道,同时释放“惘气”,让进入者看见书中记载的执念场景,例如未读完的故事、难忘的文字片段,从而滞留阵中;破阵时需先按回字纹破迷源锁,再用咒语道炁冲散黑色书脊中的惘铁,阵眼才会失效。”
“不错,阿璃记性真好。”
鸢璃苦笑道:“我记性好有什么用,我知道的不多,后面几页都不知被撕了,破除之法或许就在那几页上,根本帮不上你。”
“别这样说,你刚才说的那段,刚好我记得模糊,多亏你。走吧,我们一起找阵眼。”
“等等,阿茶,我们把那些掉落的干花瓣捡走吧,这非阵中原有之物,貌似是为道炁凝结的破妄符信,兴许用得上。总归,凭空掉落的东西,很大几率都是用得上的蛛丝马迹。”
“阿璃说得很有道理。”
茶溯洵仔仔细细将所有掉落的干花瓣都捡拾起,这才抱着她继续往前走着。
没几步,他们似乎就来到了“书架迷宫”的核心区域。
只见,正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玉书台,台身是通透的白纹玉,表面刻着镂空的书符,符纹中嵌着一盏长明灯。
灯芯是一束晒干的古纸纤维,火焰呈浅青色,不会产生烟雾,反而会缓慢析出带着墨香的轻雾,雾中偶尔会浮现出古籍中的零星字句:天开于子,地辟于丑,却不再有迷惑人心的惘气,只剩纯粹的文字灵气。
“这盏长明灯是墨魂灯!”
话音刚落,鸢璃又发现,玉书台左侧摆着一张旧木案,案上放着三样物品:
一是半方磨得光滑的松烟墨,墨身刻着澄心二字;
二是一支竹制笔杆的点玄笔,笔尖似用蚕丝混着金属丝制成,触之微凉;
三是一叠未裁的凝霜纸,纸张泛着淡淡银光,据说用墨魂灯的火温熏过,便能在纸上写下“不褪色的字”。
而右侧则是一面映文墙,墙面由无数细小的竹片拼接而成,竹片上没有任何纹路,
“这些都是记载上提到且刻画了图的东西,阿茶,按我所说的做。将玉书台上的墨魂灯轻移至墙前,灯光透过玉书台的镂空书符,就会在墙上投射出书影。”
“好。”
投射出动态的“书影——影中是古人翻书、抄录、批注的画面,画面无声却连贯,仿佛在无声诉说这座宫殿与书相关的过往。
随后,鸢璃又指挥着茶溯洵将迷宫中捡到的破妄符信,即破阵时空中落下的干花瓣,和,阵眼木盒里的澄心气凝成的纸团,置于墨魂灯的浅青色火焰下。
纸张非但没有被烧毁,反而在火中舒展成了一张透明的导幽纸。
纸上会银线勾勒出了无相殿之外的路径图——包括隐藏的密道、避开外围守卫的捷径,甚至标注出路径上的“可借用书灵之力”。
很快,他们,发现,此纸只有在墨魂灯的光照下才显形,离开灯光便会恢复成普通纸团。
鸢璃疑惑思索,嘴里反复呢喃碎念道:“可借用书灵之力?我看到的记载上没有提什么可借用的书灵之力。”
实在回想不起来,鸢璃又道:“要不把墨魂灯带上?我觉得,墨魂灯应该不是什么机关,应该拿了也没事吧。”
“好。”
茶溯洵径直走过去,将墨魂灯收入了法器中。
“我说拿就拿,阿茶你就不怕我直觉错误吗?”
“我相信你的智慧与直觉,再说了,横竖我是不老不死不灭之身,死不了。”
鸢璃在他脸上落下一枚奖励的亲吻,茶溯洵脸上笑意更甚,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我记得,记载还提到了,若手持案上的点玄笔,对着墨魂灯轻声提出问题,笔尖会自动蘸取灯中析出的墨香轻雾,在凝霜纸上写出答案,但答案并非直白文字,而是由古篆、书符、简笔画拼成的谜文。”
“试试?”
茶溯洵走上前,按照鸢璃所说,手持案上的点玄笔,对着墨魂灯轻声提出问题:“此处惘阵是谁所设?因何而设?”
果然,笔尖自动蘸取灯中析出的墨香轻雾,在凝霜纸上描绘出:一人抱书立于崩塌书架前的图案,旁刻“守文防惘”四字。
茶溯洵再次手持案上的点玄笔,对着墨魂灯轻声提出问题:“阿璃会和我永远在一起直到死亡降临的那天吗?”
然而,点玄笔和凝霜纸并没有反应。
“看来,并不是所有问题都能回答,功效一般。”
“若什么都能回答,天君也不会让它出现在这儿了。看来,它应该只能回答与这儿有关的问题了。”
“那这两样东西要带上吗?”
“横竖是个宝贝,都带上!”
鸢璃突然脑海灵光乍现,“俗话说的好,三步之内必有解药。这几样宝贝都是如此情况,可借用的书灵之力,应该也能在周围找到。”
“好,既然是书灵,必然跟书有关。”
茶溯洵抱着她漂浮离地,施法快速一目百行,很快便找到了一个标注“书灵符”的特殊书架,架上有一本书的书脊格外老旧。
凑近听,还有翻动书页的声响,声音极其微弱,不仔细就会轻易忽略的程度。
茶溯洵试探性地用食指下压了下书脊,无事发生,只有灰尘掉落。
他这才安心取下书,只见,封面画着托举图案的无字书。
“还是本无字书?”
鸢璃尝试多种天界的显字法术都未果后,她将注意力放到了刚才的点玄笔上。
“既然显现不出来,总能写吧?我在一本人间话本上看过一个故事,有一个书生,捡到了一支碧玉做的笔,他笔下写的故事都能成真。你随便写两个字试试。”
“封面画的是托举,那就写托举好了。”
言罢,茶溯洵用案上的点玄笔蘸取墨魂灯的灯雾,在无字书内页写下托举二字。
然而,根本写不现字。
“你试试封面呢?纸张摸起来不同。”
茶溯洵又在无字书封面上写下托举二字,依旧无事发生。
鸢璃接过他手上的无字书,又是闻又是摸的研究了好一阵,她将书册放到耳边,仔细聆听着它被合上后就会传出的翻书页的声音。
渐渐地,她找到了规律。
都是三下。
鸢璃试探性地翻了三页书,没有反应。
她又轻敲了封面三下,瞬间,书页自动翻开,一张书俑便从书页中飘出。
书俑并非实体,而是由书架中古籍的“纸魂”与墨魂灯逸散的灵气凝结而成,外形如半人高的纸糊人偶——身躯由多层泛黄的古籍书页叠加而成,衣纹是书页上的朱批墨痕;头部无五官,仅用墨线勾勒出简单的“书”字轮廓;双手呈托举状,掌心各贴着一片泛光的银线书页,与八卦书阵的银线同源,整体透着淡淡的书卷气,移动时会发出轻微的“沙沙”纸响,但不会产生脚步声。
他们移动,它也跟着动。
“还真让我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写下与需求对应的文字后,轻敲封面三下,无字书书页就会自动翻开,书俑便从书页中飘出,跟随召唤者而动。不过,这书俑看起来好像很没用啊。”
鸢璃试探性地命令它道:“把那青铜雀鸟盏地灯扛起来。”
书俑的确是听懂她的话并照做了,但,根本扛不起来,偏偏,还是个死听命令的,一直尝试将地灯扛起来,纸做的手都磨破了,地灯分毫未动,它也还是在尝试。
“书俑,不要灯了,把那本《吟柳籍》带走。”
闻言,书俑立即行动,将那本书扛在了头上,呆呆地望着她。
“能拿本书……也算有点作用,带回去端茶也挺好的。走吧,阿茶,我们继续找阵眼。”
“嗯嗯,也算物尽其用。”
外围通往核心区域的必经之路,是一段架在两层书架之间的木质回廊。
她指挥着书俑走在前头探路,却不曾想,回廊中间有三尺宽的地砖都是虚浮着的,他们刚踩上去,地板就变得犹如软塌塌的纸张一般,缺口下是无数杂乱堆叠的书籍。
他们当即坠落缺口,被书籍掩埋。
茶溯洵越是施法用力上浮飞行,他就越是感觉双腿沉重,掉落的速度也就越快,似乎无形之中有一双手在拖拉着他。
缺口深坑里是堆叠至地面的古籍,坠落时会被书籍埋住,他佝偻着身子,牢牢将鸢璃护了个严实,避免下落的过程会被书册误伤到她。
“该死!大意了!”
虽无性命之忧,但触发了“重陷迷阵”的惩罚,回到了原点,需重新走一遍书架迷宫。
平稳落地后,鸢璃第一时间检查他的情况,好在,没有外伤。
“没事没事,阿璃,我不疼,那些书砸在身上其实软绵绵的,一点伤害都没有,应该就是纯恶心人搞心态的招数。”
“真的吗?”
“真的。缺口处是必经之路,既然是书坑,填了就行。”
茶溯洵当即在无字书封面写下:搬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