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丰铭:“把老爷救出来的法子只有这个,小姐会同意吗?”
慕绾果断回应:“我爹也不会同意你这样做。”
楼丰铭一笑,眼角的皱纹轻挑,带着一丝执拗,“那又如何?”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安安全全的回来。
哪怕舍弃他这条苟延残喘的命也在所不惜。
慕绾抬头看他,
“就算毁掉整个慕氏,你也不在乎吗?”
楼丰铭叹了口气,准备转身离开,“小姐,有很多事情,您还不明白。其中的恩怨纠葛、利害权衡,老奴……无法细说。”
慕绾扣住楼丰铭的手,拦住他,“要什么时候说呢?待慕氏的人都死光了,你再将刀架在我脖子上告诉我?”
楼丰铭拢了拢被揪乱的衣袍,“在小姐的挑唆下,如今慕氏意见不同分为两派,兵力、府上门客和长老一方尽数割裂,慕氏现今已是分崩离析。小姐固然聪慧,不过多数人还是站在老奴这一边,况且,只要开始,便就不可能停下来,你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他冰冷的眼神变得慈爱起来,“小姐,你还小,不需要承担那么多东西,听楼叔的话,回家去,安安静静地等着……等老爷回家的好消息,好不好?”
“……家在哪。”
闻言楼丰铭动作一滞,没有答话。
只见慕绾冷不丁松手。
“我不小了。”
不想长大的她也应该长大了。
她魂不守舍地将慕宁朗的尸体扛起来,“你们都有苦衷……所以呢?”
所以这些人就该去死,为了这些恩怨将无辜者卷入风波中吗。
她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
东虞城的雪下得正紧,天地间一片苍茫。
纥骨颜站在雪中,遥遥望着远端,似乎在等什么人。
彼时一道剑光从他侧身经过,撕开雪幕,几个回合后才停下,雪中显出一道挺拔身影,他看见几步之外定格的人影,笑意显露:“来了,路上辛苦。”
谢长寂却不接话大步上去,两只手在纥骨颜脸颊一贴,再用力一挤,纥骨颜的脸被挤得变形,他上下左右仔细看,“还有力气交手,看来也没受什么伤。”
东虞城一事,昆仑也听说了,不过这里消息封锁的厉害,待他们知晓时,东虞的危急已经解决,待知看见纥骨颜的传信,才知道纥骨颜也被卷入这次灾祸中,立马赶过来。
待纥骨颜反应过来,觉得动作奇怪,立刻打掉谢长寂的没规矩的手。
他揉了揉被捏疼的脸颊,“你盼着我点好。”
“盼?”谢长寂嗤笑一声,眼底却无笑意,“我这盼着,也没你自损八千来得厉害干脆。” 他随即探手入怀,摸出一物,递到纥骨颜眼前。
那是纥骨颜传的传讯玉简,上面清楚的写着,“事已平,九级缚神阵暂缓,勿动。”
“这是什么意思?”
纥骨颜:“字面意思。”
谢长寂:“是出了什么变故,计划要做调整吗?”
“嗯。”纥骨颜应了一声,顿了顿,补充道,“停止计划,让他们撤了。”
“解释。”谢长寂只说了两个字。
“无上厌也来了,对不对?”
纥骨颜:“……来了。”
“然后呢?”谢长寂声音发紧,“你与她交手了?还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要放走她。
良久,纥骨颜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声音低缓:“长寂,你见过她吗?”
谢长寂眉头紧锁:“魔教妖女,九州公敌,何须见?”
纥骨颜:“那你可知,是她救过师姐,并且在这次夜鬼袭城她也随同救下城中幸存百姓,以一己之力救城中危难。”
谢长寂愣住了。
“你不知。”纥骨颜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这些事不会写在昆仑的诛魔令上,不会传在修士的茶余饭后。”
谢长寂:“你疯了?她做这些,必有所图。”
“长寂。”纥骨颜的声音低了下来,“这三个月,我与她同行过数千里,世人对她有诸多误解。”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你说她有所图,是,她有所图,她图一个真相,图她亲人的下落,图这世间能有人,不因她姓黎,就判她该死。”
谢长寂别开脸,声音发涩:“所以九级缚神阵……你打算永远不用了?”
纥骨颜:“阵是死物,人是活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新的玉简,递过去:“将此令传回戒律堂,就说……东虞之劫,乃慕氏内乱所致,魔教并未介入。九级缚神阵耗资巨大,建议暂缓,以待确凿魔踪。”
谢长寂没有接。
他盯着那枚玉简,“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欺瞒师门,私纵魔头,这两条任何一条坐实,你都……”
“我知道。”纥骨颜打断他,手依旧伸着,“所以这玉简,只能你帮我传。”
“……”
“因为整个昆仑,我只信你。”
“好!你见过她,你与她同行数千里,你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谢长寂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破碎,“可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她救过谁,护过哪座城,我在乎的是这魔头何时伏诛,九州方能真正安宁,在乎的是那三百名精锐弟子,在伏龙谷不眠不休演练阵法四个月,就等你的信号发动,你如今轻飘飘一句‘暂缓,勿动’,让他们数月的努力付诸东流。”
他无法理解,一次东虞之行,何以让素来冷静自持,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人变得如此……优柔寡断,甚至颠倒立场?
纥骨颜:“抱歉,是我判断有误,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承担?你拿什么承担。”谢长寂:“我只需知道,她是无上厌,是宗门铁律必诛之魔,是可能危及天下苍生的祸患,这便是够了,而你,现在却在告诉我,我们错了,阵法不该用?”
纥骨颜:“长寂,给我一些时间,也……给她一个或许不同的结局,直接动用缚神阵,一旦触发,便是你死我活的绝路,再无回转余地。”
他闭了闭眼,伸手接过玉简。
入手冰凉。
“我会拖延时间,”谢长寂声音低沉,“之后,你必须给我一个更说得过去的理由,否则……瞒不住。”
纥骨颜:“多谢。”
“别谢我。”谢长寂握紧玉简,抬眼看他,眼神复杂,“你最好别被抓住,若真有一日东窗事发……”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就永远别再回昆仑。”
……
风雪中,酥雪瓢泼,冰霜覆盖的大地如同银色的战场,雪中孤魂狂啸在荒野之上,凄厉而惨烈,
四下疯狂,朔风不止,
纥骨颜一行人在极凛寒境中前行,
“叮铃铃——”
清脆的响铃声在岑寂的雪地里发出响声,节奏乱飞,
关书珏双丫髻上缀了一个小铃铛替代了布穗的位置,铃铛小巧,发出的声音微弱清脆,
姬淮忍不住瞟了眼,
他将关书珏的布穗弄丢在悬崖心中一直愧疚不已,所以自己默默打了一个,
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送给她,但在方府时,瞧见许景澧将自己打的金铃送给她,便没好意思自己拿出来。
在同关书珏攻破阵基时,他更加清楚自己刀尖上舔血的生活随时面临丧命的风险,
为了不留遗憾,他鼓起勇气将铃铛递在关书珏手里,
但是关书珏收到的第一反应是嫌弃,嫌弃它丑,声音吵,
他以为她会丢掉,没想到第二天她自己就默默戴在头上了,
想着,他嘴角一扬,走到关书珏面前,替她挡住前方的风雪,
他送铃铛其实还有一个自己的私心,就是这个铃响他能辨别,对他来说很独特,所以无论她在何处,只要听到摇铃的声音,他都会毫不犹豫去到她的身边。
而此时的关书珏还在走神,她裹紧棉袄也依旧锁不住暖意,冷空气从缝隙侵入,
僵硬的指头来回摩挫,
韶音被赶来的季君时救下,带着还在昏迷的袁满一同回了祈圣门。
季君时是韶音的未婚夫,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
他所在的梧宆宗是整个祈圣门最有钱的,而关书珏她们所在的小峰脉归于天极宗,天极宗内他们这个脉系是最穷困的,季君时因为和韶音的关系,经常帮扶他们小峰脉,常年如此,他就与小峰脉的人熟络了起来。
慕绾本是随同他们前往极凛寒境,可中途遇到大批夜鬼被阻碍了去路。
慕绾带着自己的护卫和门客为他们清除障碍。
临了时将自己的瀚餮炎石交由纥骨颜保管,自此两路人被迫分开。
关书珏扯了扯陈晏手里的剑,小声嘀咕,“师兄,雪妖以前真的是人吗?”
陈晏哑然。
说实话,雪妖的真实遭遇和他们的性格处世,
与祈圣门学的完全相悖,
这话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向陈九卿投来求助的目光,
陈九卿不答。
关书珏看得出来她两位师兄面上的意思,就是默认了。
“若真是如此,那我们是不是做的很过分啊。”她憋着嘴,想着自己杀过那么多只雪妖,又想想他们的遭遇,心里不是滋味,
陈九卿终于停下,雪絮堆满睫毛,轻颤几下,湿润一片。
他继而望向南方,
暗自叹了口气,隆冬了。
将近年关,东虞最终还是没能安稳的渡过这个冬天。
“我只想阻恶止戈,已经死了太多人,这场硝烟该停止了。”
他有些疲惫,这种疲惫是面对堆积成山的尸体的无奈,是有心无力的挫败。
当他看见骨肉相残,婴儿裹腹,贱卖人肉时,他的心像被刀子一片又一片的剜下。
他看过有人前一刻还在和他的妻子惺惺相惜,下一刻就将女子骨头连着筋咬出来,也看过为了不伤害自己的孩子,在异变前一刻撞墙自戕气绝的。
当抱负大过自己的能力,就是可悲的,
面对贫困生灵的怜悯就会成为自己心里那根刺,困的自己身心疲惫,心力交瘁。
一行人已经在极凛寒境走了一天一夜,只觉得又冷又累,
若不是有玄冥火的帮助,没有人可以在这般恶劣的环境活过一天。
“那是什么?!”
关书珏发出惊呼,在铺满厚雪的两块巨石缝隙中,站立着几个黑影,
那黑影在绵密的雪絮里,飘忽不定,实为惊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