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殿内,挥退其他闲杂人等,只留紫蓉儿、紫莲儿和柴殷在旁。
柴殷正拿着软布,仔细擦拭着廊下盆栽的叶片,午后的阳光穿过庭院里合欢树的花隙,听到脚步声,他抬眼,见紫蓉儿抱着一只精巧的藤编小箩筐,正从月洞门外快步走来,脸上神色有些微妙。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将软布搭在盆沿,温声问道:“嗜宗那边……没要么?” 黎姳前些日子说是要拿自己几件旧时的玩具给小弥声玩。
紫蓉儿在廊前台阶上停住,摇摇头,把箩筐往上抱了抱,语气带着点庆幸又有点感慨:“没要,嗜宗那边传话回来,说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该让小弥声破坏了少主的旧物,那些东西留在少主这里,做个念想也是好的。”
她说着,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从箩筐里层拿出一个物件,递到柴殷面前:“喏,你瞧瞧这个,宗主不仅没要东西,反倒送了这个过来,说是前些日子他外出时,在路上偶然捡到的,瞧这上面的字——”
柴殷接过,是块木质坚实的小木马,不过成人掌心大小,却雕琢得极为精细,他的目光落在马鞍一侧,那里用清隽的刻痕刻着两个字——“黎明”。在这名字下方,还环绕着一圈桃花花纹。
蓉儿:“宗主说,这物件瞧着不俗,又刻着黎明二字,许是与少主有什么缘分也未可知,便送过来了,你说……这会不会真是少主小时候不小心丢了的东西?咱们自小跟着少主,都没听说过呀。”
柴殷将小木马又仔细看了看,只将木马递还给她:“少主最开始那段时间我们可都不在,怎么能什么都知道呢。少主的事,我们做属下的,不好妄加揣测,不过……宗主既然送了,必有其意。”
紫蓉儿接过小木马,重新妥帖地放回箩筐里,想了想道:“那……我先把它放到北屋去吧?反正那儿收着的都是少主的一些旧物和稀罕玩意儿,过几日,等少主得空了,不是说想亲自收拾整理一下北屋么?到时候我再顺口跟她提一句,看看她记不记得。”
南边院落里,午后已过。
不知不觉天已经暗下来,紫莲儿按捺不住好奇,凑到纥骨颜身边,眼睛在他和那个沉默站在一旁的清俊男子之间来回打转:“少主,您和这位……昆仑派的,是不是认识啊?到底是什么关系?您为何要冒险从主公爷手里把他抢回来?”
纥骨颜正斟酌着如何回答,却听旁边的黎姳抢先冷冷开口:“谁跟他认识?”
紫莲儿被怼得一噎。
纥骨颜看了黎姳一眼,顺着她的话,对紫莲儿道:“算是……昔日在东虞游历时,有过数面之缘的旧识。” 他试图解释自己刚才的异常救援行为。
“东虞?”紫莲儿眨眨眼。
紫蓉儿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指着黎姳,低呼一声:“他、他该不会就是那个……纥骨颜吧?!”
纥骨颜心中一凛,下意识看向黎姳,黎姳则挑眉,似乎有些意外紫蓉儿能认出来:“你怎么知道?”
紫蓉儿:“我——”
紫蓉儿刚想说什么,黎姳已经冷哼一声,说出极其刻薄的话:“谁人不知这个名字?与无上厌周旋良久,假意迎合,实则却是骗取信任,步步置之死地,无上厌身体里魔骨的损伤,可是有他的一半功劳。”
紫莲儿一听,顿时怒火中烧:“对啊,就是这个奸诈小人,亏他还长了张人模狗样的脸。少主,您还救他做什么?这种伪君子,就该扔进地火里烧成灰!”
紫蓉儿反应过来黎姳说得话,便说:“诶,那这么说……你就不是纥骨颜了?”
黎姳:“是。”
纥骨颜:“他是。”
他竟然是?!
竟然还能脸不红心不跳说出这些话?!
紫莲儿转向黎姳,撸起袖子:“这么嚣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少主!您别拦我!我今天非得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我要打得他跪下来给您磕头认错!”紫莲儿气得小脸通红。
而被骂作奸诈小人的黎姳,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看着紫莲儿气鼓鼓的样子,又看看一旁顶着自已脸却露出无奈神情的纥骨颜,忍不住噗嗤一声,大笑起来。
笑声清朗,在殿内回荡。
“他还笑!”紫莲儿简直要爆炸了,“少主!您看他!这么嚣张!是真不怕死是吧!”
纥骨颜看着黎姳笑得前仰后合,心中五味杂陈,又觉得眼前这场面荒谬至极。他揉了揉眉心,对紫莲儿道:“你一个小姑娘,张口闭口死,像什么话,跟谁学的?”
紫莲儿理直气壮地一挺胸:“你啊。”
纥骨颜一时哑口无言。
黎姳笑得更欢了。
纥骨颜觉得头更疼了。他挥挥手,对紫蓉儿、紫莲儿和柴殷道:“你们先出去吧,在殿外守着,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来,我有些话……要单独同这位纥骨公子说。”
三人虽然满腹狐疑,尤其是紫莲儿,恨恨地瞪了黎姳好几眼,但最终还是依言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两人。
纥骨颜走到黎姳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坦白跟你说,我此次潜入魔域,的确是为了救人。我有几名同门师弟师妹,前些时日在此地附近失踪。找到他们,确保他们安全,我立刻离开,绝不多做逗留,也绝不会刻意破坏魔域之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在这期间,我也会尽全力,找出我们二人换回身体的方法。”
黎姳:“行啊。”
黎姳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用那张漂亮的脸蛋做出严肃认真的表情,歪了歪头:“行啊。”
“不过,你同门失踪这件事,我还真管不了,也不太清楚是不是你要找的人。抓人、关人、审人,一向是我那位‘好义兄’宿吾和他的亲信在管。你想救人,需要自己想办法去他那边探查。”
“我同意你暂时留在这里,以我的身份活动,方便你查探,但是前提是你绝对不能露馅。”
“行为举止,说话语气都必须像我,不能由着你的性子去做事情,另外……”
“你得做好作为一个魔教主公该做的事情。”
纥骨颜有种不妙的预感。“该做的事情?”
黎姳:“就比如……成婚。”
纥骨颜的心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呼吸微窒。
黎姳:“当然,不会真的让你去嫁人。我的意思是,这桩婚事背后的利益牵扯和表面功夫,你得帮我维系住,不能让人看出破绽,也不能让那边借题发挥。”
“明日,羽族的桑奚世子,还有他那个麻烦的妹妹会来访,你得帮忙招待,应付过去。”
纥骨颜沉默片刻,问了一个他一直很在意的问题:“那如果……到了你真正需要履行婚约、举行仪式的时候,我们还没有换回来呢?”
黎姳:“你嫁过去呗。”
纥骨颜:“……”
黎姳笑出声,纥骨颜这才反应过来被耍了。
黎姳:“这种事不会发生的。”
纥骨颜看着她,忽然问:“可是我还是不太明白,明明刚开始他这般想让你死,为何现在却讨好你,不觉得其中——”
殿内安静了片刻,黎姳脸上的笑容淡去,反问:“你比他好多少?”
纥骨颜一怔。
“行了,你出去吧,我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