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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你爹,什么时候都是你爹!”
秦氏一声尖利的怒喝,像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堂屋里凝滞的空气里。
她豁然从酸枝木圈椅上站起来,因用力过猛,髻上那支鎏金的扁簪晃了晃,险些滑脱。
枯瘦的手指直直戳向跪在地上的莫失让,指尖几乎要戳到他额头上。
“你心里眼里就只有你爹,你可还有我这个娘?!”
莫失让被她这一下惊得往后一仰,攥着她衣角的手却没松。
袖子被拽得紧绷,露出他嶙峋的手腕。他仰着脸,那张被窑火熏烤得黑红、被连日奔波熬得憔悴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痛苦。
“娘......”他喉咙里滚出这个字,沙哑得像是粗粝的砂纸在磨,“儿子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哪个意思?!”
秦氏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胸口剧烈起伏着,浑浊的眼睛里燃着两簇骇人的火苗。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三房一个个的,心里就只有你爹!你爹说的话是圣旨,我这老婆子说的话就是放屁!好啊,好啊!”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衣角,力道之大,带得莫失让往前一扑,险些趴在地上。
“既然你眼里没我这个娘,那我留着这劳什子字号,给你们这些不孝子孙糟践吗?!”
秦氏的声音拔得更高,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厉,“我偏要卖!卖了换钱,我自个儿好好活!我也不用你假惺惺地照顾,我自己手里头有了银钱,我底气足!省得以后人家戳我脊梁骨,说我是靠着你这个白眼狼养!”
“娘——!”
莫失让这一声喊,几乎撕裂了喉咙。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娘。
那张曾经在他孩童时替他擦过汗、掖过被角的脸,此刻因为愤怒和某种扭曲的欲望而变得陌生。
那些话,一字一句,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滋滋地冒着屈辱和伤心的白烟。
莫失让一时竟怔住了,跪在那里,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只会徒劳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攥紧的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捏得咯吱作响。
立在莫失让身后的莫惊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自己这爹,到底还是太过纯良。
他只记得祖父流放临行前紧握他手、嘱托他“窑火不能熄”时眼里的光,只记得“德润窑”三个字是莫家几代人的心血,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却忘了,这世上有些人,心里是没有“责任”二字的。
他们的逻辑简单又霸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你跟她讲情义,她跟你掰扯规矩;你跟她论规矩,她又搬出孝道伦常来压你。
总归,她永远是对的。
秦氏便是这般人。
在莫家后宅做了几十年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莫老爷子在时,她尚能收敛几分;莫老爷子这不在眼前,大儿子莫失良又是个只会钻营、惯会哄她高兴的,她便愈发觉得,这莫家合该她说了算。
秦氏确实是这样想的,甚至想的更多。
老大嘴甜会来事,可如今手里没钱没权,就算哄自己高兴又能如何?!
老二就是个木头,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如今依附老三,虽说日子过的还行,但终究不靠谱。
老三倒是孝顺,却不够“听话”,如今竟敢顶撞辈分最大的她,这还了得?
不把他这股“歪风”压下去,自己往后在他面前,在他媳妇、还有他孩子面前,还有什么威严?
但秦氏遇到的是来自现代社会的莫惊春。
“祖母这话,讲得好没道理。”
清凌凌的女声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将茶馆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莫惊春上前几步,走到莫失让身侧,却没有去看亲爹失魂落魄的模样。而是直视着秦氏那双因怒火而猩红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波澜。
“倘若我爹眼中真的没有祖母,那为何祖母与大伯从府城回来的前一日,老宅上下便已打扫得窗明几净,被褥熏暖,米缸粮仓尽数填满?又为何今日,祖母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茶馆,中气十足地指责我爹?”
她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
“窑务司贪腐案和我三房毫无关系,可我爹为了祖母您和祖父,奔走月余,求爷爷告奶奶,几乎散尽家中浮财,才将祖母从镇抚司的牢狱中疏通出来,免了流放之苦。如今这许多人,我们也不怕当众说,那些花费的银钱票据,什么是文书,如今还压在箱底,祖母若不信,大可拿来一一对证。怎么到了祖母口中,我爹反倒成了‘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