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在和什么人秘密碰头。而且,大哥他还不让我告诉娘你。”
秦氏终于缓缓转过头来。
佛堂光线昏暗,只有供桌上一点油灯和窗外雪光映照。秦氏的脸在这种光线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哆嗦着。
她想去接那串佛珠,手伸到一半,却抖得厉害,怎么也对不准。
“他......他不让你告诉我?”秦氏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睛死死盯着莫问月,里面充满了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乞求般的希望,希望女儿说出否定的答案。
莫问月将佛珠轻轻放在秦氏颤抖的掌心,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
“对。他推搡我,不让我靠近那院子,更不让我告诉您。娘,”她蹲下身,平视着秦氏躲闪的眼睛,“您跟我说实话,大哥这几日,到底在做什么?他前些日子,是不是问您要钱了?”
秦氏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佛珠再次散落,她也顾不上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他......他说是做茶叶买卖......”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从昌南府收上好的云雾茶,走水路运到北边去......说是有门路,利钱丰厚,至少能翻个倍......他说,他是长子,不能总是靠着弟弟妹妹过日子,更不能看着老宅就这么败落下去......他想翻身,想挣份家业......”
莫问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您给他了?”
秦氏只是哭,不回答。
“娘!”莫问月加重了语气,握住她的手腕,“您到底给了多少?是不是咱卖字号的那笔钱?”
“我......我也是没法子啊......”秦氏崩溃般哭出声,放下手,脸上涕泪纵横,平日里端着的架子碎了一地。
“他跪在我面前哭啊!说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说只要成了,不但能把本钱全还我,还能再多赚一份,足够咱们老宅风光起来,再不用看三房的脸色......我是他娘啊!他那样求我,我怎么能不答应?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永无出头之日?”
“所以,”莫问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冷得像屋外的雪,“四千两,您全给他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秦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她睁大了泪眼,看着女儿,终于艰难地、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四千两。
秦氏这一点头,像一块千斤巨石砸在莫问月胸口。她猛地站起身,却因眩晕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供桌上。桌上的香炉摇晃,香灰洒出来些许,落在斑驳的桌面上,如同不祥的灰烬。
“娘,您糊涂啊!”
莫问月只觉得气血上涌,声音都变了调,“那是三哥和阿春看在爹的份上,买下咱家字号的钱!说好了是给您和爹养老的!是咱们大房,是这老宅最后的一点底气和指望!您怎么就......怎么就全给他了?!”
“我也不想啊!我知道那是养老钱!可他说稳赚不赔,说一个月......最多一个月就能连本带利回来......”
秦氏泣不成声,伸手想去拉女儿的衣袖。
“问月,娘知道错了,娘现在也怕啊......给了钱后,他就总是早出晚归,问他也只说在忙。梅子娘说,他已经三四天没回来歇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在做什么......我心里慌,只能日日来佛前跪着,求菩萨保佑......”
三四天没回家。
西街偏僻小院。
粗哑陌生的男声。
慌张狠厉的神色。
禁止告知秦氏。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四千两”这个惊心动魄的数字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莫问月浑身冰冷,比方才在雪地里行走时更冷上百倍。
那不是风雪带来的寒意,而是从心底最深处漫上来的、绝望的冰冷。
骗局尚好,就怕是......卷款潜逃。
四千两雪花银,足以让许多人铤而走险,杀人越货亦不稀奇。
大哥他......真的还是那个记忆里,虽有些滑头,却也算老实本分的大哥吗?
牢狱之灾,家道中落,是否早已将他的心性扭曲成了另一副模样?
“娘,”她听见自己用异常干涩的声音说,“我现在就去三哥家。这事,等不得了。”
“问月!别去!你回来!”
秦氏凄厉地喊了一声,连滚爬爬地想起身抓住她,却腿脚酸软,又跌坐回去,只能朝着女儿的背影伸出颤抖的手。
“再等等!说不定......说不定你大哥明天就回来了!买卖就成了!钱就回来了!你现在去说了,万一你大哥的生意真成了,咱们怎么有脸见老三他们?问月!给娘留点脸面,给老宅留点盼头啊!”
莫问月脚步在门槛处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脸面?盼头?
不说四千两养老钱可能已经打了水漂,就说可能牵扯进更可怕的祸事里,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她拉开门,凛冽的风雪呼啸着扑进来,瞬间卷走了佛堂里沉闷的檀香和泪水的咸涩味。
雪正下得沸沸扬扬。
她迈出门槛,走入那片茫茫的、冰冷的纯白之中,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将母亲哀戚的哭声隔绝在身后。
老宅的院落里空无一人,只有雪落无声。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起来,棉鞋鞋面很快被雪水浸透,渗入鞋里,冰凉刺骨。发髻早已在奔跑中松散,一支简单的银簪斜斜欲坠,几缕黑发被寒风刮到脸上,粘着雪粒。
她顾不上了。
这不只是四千两银子的事。
这是人心鬼蜮,是至亲可能沉沦的深渊,是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能否再经得起下一场灭顶之灾。
风雪迷眼,前路茫茫。
她只知道,必须立刻找到莫惊春,找到三哥。
在这浮梁城,在这腊月将尽的严寒里,他们或许已是这摇摇欲坠的局面中,最后可以倚靠的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