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多前,孙兆安和孙柳氏的独子离世,孙家为他办了一场颇为体面的丧事。
这在府城不是秘密——出殡那日,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了,棺材是上好的楠木,抬棺的三十二人,纸人纸马扎了满满一条街,烧起来的时候,黑烟遮了半边天。
那场丧事,也是自己和莫惊春相识的起源。
如今两年过去,孙柳氏似乎彻底忘记了那个唯一的儿子。无论是在窑务司贪腐案中,还是这次的嫁妆失窃案中,她对这早亡的独子一字不提,仿佛那少年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
就连此次出城,对外说的理由,也是为了孙兆安死后早生极乐,要去尼庵做法事洗去罪孽。
为丈夫做法事,却对唯一亡故的儿子只字不提。
赵无眠放下案卷,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似乎……有些不符合一位失去独子的母亲的所作所为。
......
与此同时,府城另一头的续物山房后院,也有一间屋子亮着灯。
莫惊春面前的桌案上铺了大大一张宣纸,纸上是她用朱笔和墨笔交错画出的密密麻麻的关系图——若是叫旁人看了,只怕要以为是什么天书符箓。
这是在另外一个时空每个学生都会的用于梳理所学知识的技能——思维导图,虽然画在宣纸上总有些违和,但用起来却是实打实的顺手。
她提起朱笔,在孙柳氏的名字上画了个圈,然后往外延伸出几条线来。
第一次“见面”,是两年前孙家独子的棺材旁。不,那时候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算不得真正的“见面”。
莫惊春在这条线上写了个“声”字,又画了个问号。
接着便是黑市船上。
那次孙柳氏戴着帷帽,自己也戴着幂蓠,隔着一层纱,谁也没看清谁的脸。但身形、声音、举止,处处都透着熟悉感。
不一定就是孙柳氏,但——也不一定不是。
莫惊春在这条线上画了个红圈,又写了个大大的问号,然后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声音相似度七八成,身形相似度九成。”
最后一次,就是在万国会选拔的庆祝宴上了。
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孙柳氏的脸——虽然只有短短一瞬,虽然隔着半个院子,但那张脸、那个身影,和她记忆中的每一次“相遇”都重叠在了一起。
更重要的是,孙柳氏那天偷偷摸摸去见了一个人。
是谁,她没看清。但孙柳氏那副小心谨慎又郑重的模样,莫惊春看得真真切切。
而让莫惊春有八成概率确认这几次的人同为孙柳氏一人的原因,是一个小东西。
她压裙的饰品——一只象牙鬼工球。
鬼工球......
工整地写下正要写下鬼工球三个字的最后一个“球”字时,莫惊春的手顿住了,朱笔悬在半空中,笔尖的朱砂慢慢凝聚成一颗圆润的珠子,将落未落。
鬼工球?!
她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
她想起来了。
在孙柳氏的佛堂里,她看见的那尊佛像——那是一位女菩萨,可穿着打扮又与普通寺庙里供奉的女菩萨不太一样。寻常寺庙中的女菩萨,手中不是托着玉净瓶,便是捻着一枝莲花,面目慈悲,宝相庄严。
可孙柳氏供奉的那位,一手执镜,一手持扇。
扇子不是团扇,而是折扇。
而那折扇的扇坠上,系着的正是一只鬼工球。
为什么又是鬼工球?!
莫惊春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是锁扣被打开了。
出门见人,或地位不及自己者,或地位高于自己者,身上佩戴的饰品都是鬼工球。
佛堂里供奉的菩萨像,扇坠上挂的还是鬼工球。
一个地方出现鬼工球,是巧合。两个地方出现,是意外。三个地方都出现——
那就是刻意了。
莫惊春一把攥起自己画的思维导图,纸页在她手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连衣裳都来不及整一整,趿着鞋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将桌上那盏灯吹灭了,这才推门出去。
廊下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噤,却半点没有放慢脚步。
沈九的屋子就在隔壁,莫惊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趴在窗根底下,压低声音唤道:“小九,小九,你睡了吗,你睡了吗?!”
屋子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着沈九含混不清的嘟囔声。
“小姐……您这是……”
沈九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窗纸上映出一个揉着眼睛坐起来的身影。
莫惊春在外头急得直跺脚:“快起来快起来,带我去找你们大人,我有要紧事!”
沈九一听“要紧事”三个字,那点子睡意登时散了个干净,三两下穿好衣裳推门出来,月光底下看见自家姑娘衣裳都没穿整齐,鞋子趿拉着,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活像是从被窝里被人捞出来的。
“姑娘您这是——”
“别废话了,翻墙过去快些。”
莫惊春说着已经往院墙那边走了。
沈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认命地跟了上去。
大庸朝的“怀民亦未寝”啊。
她记得姑娘让大姑娘在瓷器上写过这首据说是什么“苏学士”的诗词。
只是人家苏学士好歹是月下散步,到了她家小姐这里,就变成了月下翻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