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赵无眠点头，“此人在孙柳氏的庄子上干活，是唯一能接近孙柳氏身边又不引人注目的外人。若要查孙柳氏的底细，从他入手最合适。”

沈七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安排了。

莫惊春在旁听着，手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着赵无眠桌上的镇纸，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桌上的两张图上，若有所思。

陈旺这人，说起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角色。

他虽然是孙柳氏奶嬷嬷陈氏的儿子，但打小就在孙家的庄子上干活。

老实巴交的一个花匠，一辈子没出过府城方圆三十里。庄子就在府城近郊，骑马过去不过一个时辰的光景，沈七带了两个缇骑去了，连早饭都没耽搁，辰时刚过，就把人带了回来。

赵无眠和莫惊春在偏厅见的他。

门帘一掀，陈旺被带了进来，赵无眠打眼一看，心里便有了数。

这是个三四十岁的汉子，身材佝偻，脊背弯得像是被什么压了一辈子，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乱糟糟地拢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像是干涸的河床。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一看就是常年跟泥土打交道的人。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打着好几处补丁，但浆洗得干净，领口袖口也没有污渍——是个本分人。

他被带进来的时候腿就软了，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整个人伏在地上，身子瑟瑟发抖，像是秋风里的一片枯叶。

“大、大人……”他的声音也是抖的，带着乡下人特有的土腔，“小人什么都没干啊，小人就是个种花的，小人真的什么都没干……”

赵无眠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跟街坊邻居唠家常：“没人说你干了什么。我问你几件事，你如实回答就行。”

陈旺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砖缝，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大人请问，小人一定知无不言！知无不言！”

“抬起头回话。”赵无眠将茶盏搁下，发出一声轻响。

陈旺的身子僵了僵，慢慢抬起头来，可眼睛还是不敢看赵无眠，目光落在赵无眠的靴子上，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你家夫人，平日里待你们如何？”赵无眠问得随意，像是在闲话。

陈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位镇抚使大人会问这种家长里短的事，结结巴巴地答道：“夫人……夫人待人极好的，从不打骂下人，月钱也准时发放，年节还有赏赐……小人虽然在庄子上，每年也能得一份。”

“你娘呢？”赵无眠话锋一转，“身体可好？”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不知扎在了什么地方，陈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古怪。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娘……小人不知。”

“不知？”赵无眠的声音拔高了一分，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为人子女，居然不知亲娘如何，你让本官如何相信？”

陈旺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地上，声音都带了哭腔：“大人，小人不敢说谎！小人真的不知！”

“抬起头回话。”赵无眠的声音又缓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为何不知？”

陈旺慢慢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把赵无眠看得一怔。

那张老实憨厚的脸上，居然浮起了一丝恨意。

那恨意藏得很深，却真真切切地写在眉眼之间，像是积攒了几十年的阴云，终于在这一刻漏出了一线天光。

“她是夫人的奶嬷嬷，常年在宅子里伺候，小人平日里见都见不上，如何能知晓。”

陈旺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年到头，也不过能见上一两回，有时候连年节都不回来，小人想去给娘请安，门上的婆子都不让进，只说夫人离不得她。”

赵无眠和莫惊春交换了一个眼神。

莫惊春坐在赵无眠左手下方，隔着幕离的轻纱，微微点了一下头。

“夫人似乎很倚重你娘。”赵无眠端起茶盏，又放下去，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拉家常。

“是。”陈旺点了点头，那恨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夫人从小丧母，是我娘日夜不离身，一口奶一口奶喂大的。听小人的奶说，夫人小时候体弱，夜里离不得人，我娘就整宿整宿抱着，连眼睛都不合。夫人的爹感念我娘的恩情，特意恩赏了宅子，还将我娘的名字记在了恩养册上，说要养她终老。”

“这么说来，你岂不就是夫人的奶兄弟？”赵无眠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陈旺脸上，“怎么……怎么在庄子上只是个花匠？”

这句话像是触到了陈旺最痛的地方，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人那娘……”他哽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眼里心里只有夫人，只有孙家。小人就在出生的头几天喝过她的奶，后来就再没有了，都是小人的亲奶用米汤一口一口喂大的。小人一年也见不着她几回，她还是急急来，匆匆走，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有一年小人发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省，亲奶托人带信去府里，她倒是回来了，可就在床前站了一盏茶的功夫，说夫人那边离不得人，放下银子就走了。”

他说到这里，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小人从小到大，旁的孩子的娘都疼自己的孩子，缝衣做饭，嘘寒问暖，小人只有奶。亲奶走了之后，小人在这个世上，就跟没娘一样。”

屋里安静了下来。

赵无眠靠在椅背上，垂下眼，拇指在扳指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娘……没给过你银钱？”

他这话问得很轻，像是在斟酌什么。

陈旺点了点头：“有的。每个月都有，是夫人定的例，说是奶兄弟的情分，不能薄了。”

“是你娘亲手交给你的？”

发问的不是赵无眠。

莫惊春开口了。她的声音从幕离的轻纱后传来，清清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陈旺是家生子，打小在府里长大，基本的规矩是懂的。虽然问话的是个女子，可他偷偷觑了一眼，见这位姑娘与赵镇抚使坐在一桌的位置，中间不过隔了一个茶案的距离，便知道这位地位不低。

“回小姐的话，”陈旺恭恭敬敬地答道，“有时候是小人亲手接的——若是正巧赶上小人去府里送花，也正巧娘她没啥事，她就会亲手交给小人，叮嘱几句。但大多数时候她不得闲，都是让伺候她的春香丫头转交的。春香那丫头心眼好，每次都替娘说几句好话，让小人别怪娘。”

“那这个月呢？给了吗？”莫惊春追问道。

“给了。”陈旺想了想，“大约十来日前，小人去府里送花草苗子，正巧赶上娘得闲，亲手交给小人的，还问了几句庄子上收成如何，还让小人注意身子，别累着了。”

莫惊春皱了皱眉。

她皱眉头的时候隔着幕离旁人看不见，但赵无眠看得分明——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下不太好办了。

莫惊春在心里盘算着：若是专门上门寻春香那丫头问话，问来问去都是陈嬷嬷的事，陈嬷嬷那人何其谨慎，陈旺又打小不是养在她身边的，母子俩本就不亲，若是太过刻意，很容易引起陈嬷嬷的疑心。

到时候打草惊蛇，反倒不美。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陈旺跪在地上，不知道这两位大人在想什么，只觉得气氛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