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就吃上“烟火供奉”的莫惊春在心里已经把白眼翻到了天上去。
长生灯,那是给死人点的,是希望死者在阴间安息的意思。
她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花厅里,听着别人说要给“她的遗骨”点长生灯,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就,很微妙。
非常微妙。
微妙到她想把幕离掀了,露出自己那张白白净净的脸,然后走到陈嬷嬷面前,拍拍她的肩膀,说一句——“老人家,你看清楚了,我没死。”
可是她不能。
她只能坐在那里,咬着一口小白牙,在心里默默地给孙柳氏和陈嬷嬷的“复仇大计”打上一个差评。
......
赵无眠从桌子下面伸出手,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莫惊春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点力道,像是在说——“我知道,我懂,我看见了。所以,别生气了。”
莫惊春透过幕离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还笑!你居然还笑!”
赵无眠没有任何表情,更没有笑。
但是他的手从莫惊春的手上滑过去的时候,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地挠了一下。
莫惊春的耳朵尖红了,甚至觉得赵无眠在笑——心里笑也算笑。
她飞快地把手缩回去,藏在袖子底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赵无眠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在了陈嬷嬷身上,面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公务的严谨和专注,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不正经只是莫惊春的错觉。
......
花厅里安静了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的时间里,只有烛火在无声地燃烧,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赵无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那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梳理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那个磐石偷温碗的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好了,我们来说最后一件”的语调,像是在对这场漫长的谈话做一个收尾。
“是个意外。”
陈嬷嬷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疲惫。
“我家姑娘卖陪葬品的事,不知怎么被柳二老爷知道了。那个杀千刀的,用这件事要挟姑娘,说若不给他银子,就把姑娘卖皇家瓷器的事捅出去。姑娘不理他,他就让磐石来偷——他是想给姑娘一个教训,告诉姑娘他有的是法子拿捏她。”
赵无眠闭上眼睛。
他在脑海中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像是一个匠人在穿针引线,把那些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地串在一起。
柳二老爷知道了孙柳氏卖陪葬品的事。
他用这件事作为把柄,要挟孙柳氏。
孙柳氏不理睬。
他便指使磐石偷了温碗——既是报复,也是示威,要让孙柳氏知道,他柳二老爷不是好惹的,他有的是法子让她不好过。
磐石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将那套温碗阴差阳错地卖到了黑市上,又被不知内情的管库房的仆妇报了官,这才牵出了这一连串的旧案。
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
可还有几个问题没有答案。
柳二老爷是怎么知道孙柳氏卖陪葬品的事的?
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知不知道其它的事?
比如,知不知道孙兆安换子的真相?
知不知道孙柳氏养子不是意外而是被杀的事?
知不知道墓穴里那具失踪的尸体去了哪里?
......
赵无眠睁开眼睛,看向陈嬷嬷。
陈嬷嬷坐在那里,面色平静,像是把所有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剩下的那些,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不能说。
赵无眠在心里权衡了片刻,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他将陈嬷嬷先放了回去。
只是这一次,她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由缇骑假扮的小丫头,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人畜无害。
她被安排在陈嬷嬷身边,说是给嬷嬷帮忙打杂的,实则是做什么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陈嬷嬷看了那丫头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她起身告辞,行礼的时候依旧不卑不亢,步子依旧稳稳当当,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那背影走出花厅,穿过院子,消失在暮色里,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又挺直的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真的折断,但至少现在,它还站着。
花厅里终于只剩下赵无眠和莫惊春两个人。
......
莫惊春慢慢地取下了幕离。
她把幕离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太久终于可以呼吸了一样。
然后她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在桌上拨拉着那盘已经凉透了的点心。
点心是桂花糕,下午的时候摆上来的,现在已经干裂了,边缘翘起来,像是一块块风干了的泥土。她拨拉了两下,又拨拉了两下,完全没有要吃的意思,纯粹是手闲不住。
赵无眠本来在看案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