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堂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久到莫惊春觉得空气都变稠了，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久到莫失让的肩膀不自觉地绷紧，像是背上压了什么东西。

莫惊春没再说话，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莫老爷子的那个眼神。

不只是她看到了，在场的人都看到了。只是有的人装作没看见，有的人看见了也不在意，有的人看见了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那不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埋怨——埋怨之前莫失让没有买下更多的赎罪名额，好像莫失让当初出的那些银子、欠下的那些人情、顶着老宅名声在外头受的那些委屈，全都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那眼神里有指责——指责莫失让没有帮扶老宅将家业经营得更兴旺，好像莫失让这个分了家的三房，天生就该给正枝当牛做马，做得不够就是罪过。

那眼神里有失望——觉得莫失让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和老宅离心，好像那颗心从一开始就不是被一点点推远的，而是自己长了腿往外跑的。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悔恨——那悔恨不是心疼莫失让受的苦，而是后悔让莫失让的三房分家而出。那种后悔，像是一个商人发现自己做了一笔蚀本的买卖，不是懊恼自己当初压价太狠，而是懊恼自己没有把最后那点值钱的东西也一起拿走。

——尽管莫老爷子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眼神，比任何话都更狠，更毒，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一下地割，不致命，但每一刀都割在要命的地方，刀刀见血，刀刀留疤。

莫惊春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但她没有吭声。她只是把那个眼神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像在账簿上记下一笔烂账——字迹工整，分毫不差。

不止莫惊春，莫失让也看懂了莫老爷子那个眼神。

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闷，闷得他喘不上气来，好像有一堵墙倒下来砸在他身上，把他压在一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他的眼眶一热，但很快又憋了回去，眼皮拼命地眨了几下，把那点湿意眨得干干净净。

一时之间，只觉悲愤交加。

在这个家里，他一向以莫老爷子和秦氏为重。

不说赎罪的事，就说复烧出那天青釉，自己一家也是二话不说就将釉料配方交给了莫老爷子。

那天青釉是什么？！

是莫家三代人的念想，是多少窑口烧了多少年都没烧出来的东西！

自己一家人在窑口里没日没夜地试釉、看火、调整配方，烧坏了多少窑，费了多少心血，好不容易烧出来了，莫老爷子一句“这是莫家的东西”，他就老老实实地把方子交了出去。

可莫老爷子居然怨恨自己。

自己也是他亲儿子啊！

莫失让一时之间悲从心起，心里更是哇凉哇凉的，像是有人在他心口凿了一个洞，寒风呼呼地往里灌，冷得他浑身骨头都在打颤。

他想起小时候，莫老爷子带着他看窑火，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莫老爷子指着窑口里的火对他说：“老三，你看这火，青的是最好的，火候到了，瓷器就成了。”他那时候觉得父亲的手很大，很暖，攥着他的小手，像是在托举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大哥莫失良要读书，要考功名，要光宗耀祖，家里所有的银子都供了大哥。他在窑口里做学徒的时候，大哥在学堂里念四书五经。他满手泥巴的时候，大哥满手墨香。他烧坏了瓷器挨罚的时候，大哥考中了童生被夸奖。

再后来，大哥没考上举人，灰溜溜地回来了。

莫老爷子嘴上没说什么，但看大哥的眼神变了，变得不是嫌弃，而是心疼——心疼大哥吃了苦，心疼大哥受了挫。

而他呢？！

他在窑口里烧了无数窑瓷器，烧出了天青釉，烧出了“德润窑”的名声，可莫老爷子看他，永远是一种“你还不够好”的眼神。

不够好。

永远不够好。

莫失让的鼻子一酸，这一次他没忍住，眼角湿了，但他很快就用袖子蹭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特意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团闷气散了一些，但心里的凉意更重了。

可似乎，他心里也隐隐约约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