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著:今宜睡

拉住莫惊春袖子的动作力道不大，但很急，急到那只手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莫惊春偏头一看是莫失让。

“阿春，别说了。”

莫失让没有看莫惊春，只低着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不算好看，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泥巴印子——那是常年和泥料打交道的印记。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离他最近的自家一家人才听得见。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恳求。

刘氏也将手按在莫惊春的肩膀上，轻轻的，但很坚定。

她的眼睛红红的，红得像刚看了一整夜的窑火，但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掉。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摇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莫惊春就在她身边，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一下摇头，比莫失让那声“别说了”更让莫惊春心酸。

因为她知道，刘氏不是在怪她，而是在告诉她——没用的。

“爹，娘。”

莫失让忽然抬起头来。

他的脖颈像是迟滞的轴，一节一节地抬起。

目光先落在正堂高悬的那块“德润窑”牌匾上，定定地看了许久。

这牌匾是圣祖皇帝御赐莫家老宅“官”字号的时候做的，上面的“德润窑”三个字为名家所写，笔锋苍劲，入木三分，可他此刻望着，只觉得那三个字像是压在头顶的三座山，沉得他喘不过气来。

莫失让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如同潮水涨落。

那口气吸得极深，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所有咽下去的委屈、所有不该有的奢望，一并吸进肺腑里，再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吐出来。

目光从牌匾上收回来，一寸一寸地往下挪，最终落在桌上那只白瓷盖碗上。

那只盖碗就搁在他右手边不远的位置，釉色温润，白中隐隐透着些牙色，胎体薄得几乎能透光。看得出当年烧制的时候是用足了功夫的，窑温控制得极好，釉水流动均匀，没有一点积釉或枯釉的毛病。

也正是因为烧得太好了，碎了之后才更让人觉得可惜。

它曾经碎成了三瓣，又被重新锔合在一起。

锔钉沿着裂纹排布，三个葫芦加藤蔓的装饰，细细密密地爬满了器身。

莫失让的目光从那些锔钉上一一扫过去，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因为他只扫一眼，就知道这些锔钉出自两个人的手。

上面的两个小葫芦锔钉精巧细致，藤蔓和枝叶之间自然连接，正好将断裂处遮盖，而两个碎瓷连接面也平整光滑，这一定是自己闺女阿春锔的。

自己这闺女自从配阴婚中死里逃生，就变得十分有主意。而在和梦中的老仙人学了锔瓷手艺后，做事更是一板一眼，按章守度，也沉得住气，手艺做起来不差分毫。

她锔出来的器物，裂纹虽在，却像是被一种温柔而有力的方式重新收拢在了一起，看着就让人觉着安心。

而那只上小下大的大葫芦锔钉，枝蔓歪歪扭扭，连接面有些起伏凹凸，是小妹问月的手艺。

莫问月的锔瓷手艺还生疏，耐心也不够，每次锔到一半就人还坐着，可心却燥了，钉脚不是打歪了就是锤重了。可她偏偏又不肯认输，非要自己做完，做完之后还要偷偷拿给阿春看，问一句“阿春，我这个是不是比上次好了一点”。

想起莫问月，莫失让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是他回到这座老宅之后，第一个发自内心的、不需要伪装、不需要硬撑的笑。

笑容很淡，只是一瞬间，嘴角微微往上牵了牵，眼角的细纹浅浅地漾开了一层。可就是这一瞬间的笑意，让他整个人都松快了些许——好像那些压在他肩膀上的、沉甸甸的、说不出口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轻了一两分。

就这样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不管如何，好歹还有问月是个明白人。

好歹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不用他说什么就什么都懂了。

......

莫失让这么自我安慰着，脸上那一点笑意渐渐收了回去，重新归于平静。

但他从头到尾，没有再看过莫老爷子一眼，也没有看过秦氏，更没有看过莫失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只白瓷锔器盖碗上，好像那才是他真正想看的、真正该看的。

莫失让说话的声音不大。

甚至可以说很小，小到屋子里的人若不凝神去听，几乎要被堂外的风声盖过去。但那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从一张刚刚被亲爹用眼神凌迟过千百遍的嘴里发出来的。

那不是故作镇定，更不是强撑体面，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说不出话的平静。

就像那只被锔过的盖碗，碎过了，裂过了，可裂痕被锔钉牢牢锁住，虽然不完整了，却也不会再碎得更厉害了。

“爹一路辛苦了。大哥也辛苦了。”他顿了顿，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有什么事，先歇歇，咱们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