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著:今宜睡
万国会最终定于七月七正式开始。
这道旨意是天气彻底热了之后便贴满了府城四门的,黄纸黑字,朱砂钤印,边上还缀着女皇陛下亲笔御批的朱红小字,引得百姓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尖看了又看,识字的不识字的都要凑上前去问一句“上面写的什么”。
自那日起,整座府城便像一口架在炉子上的大锅,底下的火一日比一日旺,水一日比一日滚,咕嘟咕嘟地往上翻着热泡。进入七月之后,更是沸到了顶点。
天刚蒙蒙亮,城门外的官道上便已车马喧嚣了。
各国使团按着礼部排好的日程,前前后后地抵达。
陆路来的,多从府城北门而入,车马辚辚,旗幡蔽日,蹄铁叩在官道上的声响从清晨一直响到黄昏。
有骑高头大马、身后跟着长长驼队的博思国商队,驼铃叮叮当当响了一整条街,驼背上驮着裹了锦缎的大箱子,箱角露出的金线绣边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箱子在驼峰两侧沉甸甸地晃着,偶尔颠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绒布里裹着的瓶瓶罐罐,在日头下泛着幽沉的光。
有穿着宽袍大袖、头戴乌纱高冠的高丽使臣,乘着青呢小轿,轿帘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端着青瓷盏的手,指间一枚翡翠扳指绿得沁人,轿旁跟着的随从捧着大大小小的漆匣,漆面髹得乌亮,上面描着金线的鹤纹云纹,每一步都走得端端正正。
还有从西北大漠深处来的使团,人人裹着厚厚的白袍,面纱遮到鼻梁上方,只露出一双深陷的眼睛,□□骑着高壮的骆驼,骆驼脖颈上挂的铜铃又大又沉,每走一步便发出浑厚悠长的声响,远远听着像是从沙丘那边滚过来的闷雷。
驿馆门前的长街被这些陆路来的队伍塞得满满当当,马粪驼粪的气味混着香料的辛烈和皮革的腥膻,热腾腾地蒸上来,熏得路边看热闹的百姓又是捂鼻子又是伸脖子,眼睛却一刻也舍不得挪开。
水路来的便又是另一番光景。
南江直筒海运的码头就在府城东门外,这半月来江面上千帆竞渡,樯橹如林,远远望去像是浮着一大片白色的苇花。
各式各样的船只沿着水道缓缓驶入城外的码头,有大腹便便的平底货船,船舷吃水极深,甲板上堆满了盖着油布的货垛,船工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拉纤,绳缆绷得笔直。
也有精致玲珑的画舫,船头雕着莲花和游鱼的纹样,舷窗上悬着竹帘,帘子半卷,里面隐约传出丝竹管弦的调子,悠悠扬扬地飘在水面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从更远的海外乘船而来的使团,他们的船和中原的样式截然不同,船身高而窄,船首翘起一道弯月般的弧线,上面涂着鲜艳的红漆和蓝漆,远远看着像一只伏在水面上的巨大海鸟。
使团成员肤色黝黑,卷发盘在头顶用金环束着,耳垂上坠着沉甸甸的金坠子,走路时一摇一晃地闪着光,身上披着色彩浓烈如热带鸟羽的织锦,红底金线、蓝底银线,交缠出繁复的几何纹样,比府城里最贵的绸缎还要绚丽三分。
他们从码头上鱼贯而下时,赤脚踩着青石板,脚踝上系的银铃叮铃铃地响成一片,随身携带的大木箱被挑夫们一担一担抬上来,箱子缝里渗出一股辛烈而奇异的香料气味,说不清是肉桂还是豆蔻,又混着一点点树脂焚烧过的焦甜,风一吹便飘满了整条河岸。
路边的小孩们使劲吸着鼻子,一个扎双丫髻的小丫头拽着她娘的衣角嚷“好香好香”,她娘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已经跟着嚷起来“我也闻到了,比王婆婆铺子里的桂花糕还香”,惹得周围的大人们都忍不住笑了。
驿馆门前更是热闹得翻了天。
新挂起的朱漆牌匾又宽又厚,上面“万国来朝”四个泥金大字笔力遒劲,日光一照金光四射,隔了半条街都能望见那团亮晃晃的光。
迎风招展的旗帜从门口一直插到巷尾,密密匝匝地排了两排,旗杆上缠着红绸,旗下缀着金穗子,风吹过来便呼啦啦地一齐翻卷,像是满巷子飞着五彩的蝴蝶。
各国的徽章纹样五花八门,有展翅的鹰爪下攫着闪电,有盘踞的龙口里衔着宝珠,有吐火的麒麟四蹄踏云,有衔珠的玄鸟尾羽拖得老长,还有好些认不出名目的奇禽异兽,张牙舞爪地盘在旗面上,看花了路人的眼。
如此这般便有见多识广的老先生站在旗下指指点点,这个说“这是图博的雪山神鹰”,那个说“那是天著的圣牛图腾”,旁边又有人插嘴“你们看那面青底金纹的,可是大石国的弯月旗”,大家围着议论不休,把半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馆内更是住得满满当当。
楼上楼下的房间全住满了还不够,连平日里空置着落灰的偏院都腾了出来,地面上铺了厚厚的毡毯,墙上挂了各色锦帐,桌椅板凳从库房里搬出来摆了满满一院子。
厨房里昼夜不停地冒着炊烟,六口大灶轮番上灶,炒勺碰着铁锅叮当响成一片,煎炒烹炸的香气混着各国带来的香料气息从窗缝门缝里争先恐后地往外钻,浓得几乎有了形状,在空气里打着旋儿地飘。
那股味儿飘过院墙,飘过巷子,飘到隔壁几条街上去了,馋得墙外的野猫整夜蹲在檐角上,尾巴一甩一甩地喵喵叫,叫到后半夜还不肯歇。
偶尔有厨子从后门泼出一盆洗菜水,几只野猫便“嗖”地从檐角蹿下来,围着水洼舔了又舔,舔完了又仰起脑袋冲着厨房的方向叫,一声比一声急,把守夜的小厮逗得捂着嘴直乐。
街头巷尾更是不消停。
茶楼里说书先生新编了一套《万国珍宝谱》,每天换一个番邦来讲,从博思国的夜明珠讲到瀛国偷咱们手艺做的螺钿匣,从东诏白玉象讲到图博金错刀,醒木一拍就是一句“且听下回分解”,吊足了满堂客人的胃口。
酒肆里推杯换盏的汉子们喝得面红耳赤,为“高黎参和天著犀角哪个更值钱”争得拍了桌子,最后被店家苦笑着劝开,各自坐下又碰了一杯。
绸缎庄里挤满了挑料子的妇人,隔壁的银楼也忙得脚不沾地,打镯子打簪子的师傅手腕都酸了,炉火从早烧到晚没熄过。
就连城门口卖糖葫芦的老王头都把竹靶子扎大了两圈,山楂裹的糖稀熬得透亮,说是要让那些番邦使臣也尝尝咱们大唐的甜。